“或许你该给我自由。” “我打算买断你,之所以先是一年,是怕你接受不了。” 我感到耳朵里一阵轰鸣,这个男人说的话是真实的吗?居然想要买断我。我是可怜,值得同情,但是也不必他老人家来施舍,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别人的同情。 那些同情似乎是一道道利刃,令我满身伤痕,并在疼痛中更加确信,“我是个可怜的人。” “谢谢,我不需要。”我执拗道。 他似乎没有听到我说话似的,没有任何反应,只匀速向前行驶着。 “我要下车。” “就到了,坐着。”他像在发号施令,很强势。 “我要跳车了……”强者从不是我惧怕的,正是当年我曾被比自己强大的人凌辱过,我对强者反而有种天然的厌恶,强者习惯恃强凌弱,如当年的那三个小流氓。 这里的比方有些过分,他显然是在关心我,而倔强的我从来不喜欢被命令。 他惜字如金,不理会我的无理取闹。 我不断叫嚣,似乎是故意挑战他的极限。 我们一个似一团火,一个似一团水,在对待事情上,总是有截然不同的态度,水火难容。 我叫苦不迭,上天派这个男人闯入我的世界,究竟意欲何为? 就在我们僵持的时候,清澈的钢琴曲响起了,是我的手机铃声,我拿起手机,发现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这个时候不知道是谁给我打电话呢?男人们很少在私底下联系我的。 在床上逍遥快活的时候,我是他们的女神,等一切结束了,我连个女人都不算,卑微地跪在地上捡起恩客们散落的银子。 他们买春,享受被仰望的快感,我们服务,承受被糟蹋的痛。 只是渐渐的,这份痛也麻木了。 我快速接通了电话,“喂,请问哪位?”我娇滴滴地说,自己都觉得一阵酥麻,我在不坐班的时候,也还是很有专业素养的。 “是我,紫藤。”我有些无语,我知道你是谁呀,那么多男人认识我。 除了季溪羽,估计其他给我打电话的男人,我都分辨不出。 “我想见你。尽管你拒绝了我。上个月咱们在一起多快活。”男人慵懒的口气中有些落寞。 “上个月”,这个时段让我忽然想起了什么,这个男人是上个月对我死心塌地的那位,对,是旋祈夜。 他想和我在一起,想包养我。我拒绝了。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怎么还念念不忘呢?这个男人看来是个难缠的主。 “我现在在陪客人,真的没有时间,欢迎您下次光临。” 说完这话,对方刚开口吐出一个“我”字,我就全然没有继续要听下去的意思,快速地挂断了电话。 天阎澈有些惊讶,转而脸上的表情在瞬间由惊讶变成理解,他很聪明,聪明到能从一通简短的电话中看出很多端倪。 “想买断我的男人,就是这个下场。”我似乎挑衅地告诉他。 “那咱们试试看。”他食指轻点了我的鼻尖,嘴角有浓的化不开的笑意。 “希望你别和紫苑说我还在做。”刚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我就后悔了。 他明显不会说的,因为那样的话,他是买断我恩客的身份,不也不攻自破了吗?这个要求提的显着我很无知。 在这样一个深沉的男人面前,我不愿过多表现我的无知。 我似乎是有些怕他,他怎么从不在我面前提起夙紫苑呢? 他不提,我也不敢问,他做什么,我偶尔反抗,但总体上还是顺从的。 到了我家楼下,我邀请他上门喝杯咖啡,女人对男人惯用的伎俩。在发出邀请的时候,还不忘有意味地添上一句,“你知道的,我自己住。” 他没有拒绝,径直上了我的公寓楼,我跟在他的后面,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好久好久。 既然他来了,那我就该恪守职业准则。这个男人似乎对我的调情熟视无睹,他越是这样,我便越是要证明。 我想大声告诉他,就把我当成那种女人吧,我和其他的并没有什么大的不同。不要同情,照顾和怜悯。 但我没有说,我已经习惯在人前包裹严实,不让任何人知道我心中所想,说的话也多是言不由衷的。 在他面前,比起其他客人,我已经表露得够多了。 而这种表露,我不知道是对还是错。 随便坐,我请他做到我的皮质沙发上,这个男人倒也随性,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看起了杂志。 我想要略微尽下地主之谊,问他要喝什么? 他淡淡地说,“咖啡。” 家里有速溶咖啡和现磨咖啡两种选择,像他这种高端的商务人士,速溶的估计不喝,伺候男人嘛,我最拿手,那就给他冲现磨的咖啡吧。 我的咖啡机已经闲置好久,我先清洗了一遍,然后拿出蓝山咖啡豆。我一边收拾着,一边像个叽叽喳喳的小鸟,突然活跃了起来,和他没完没了地聊着。 只是聊些生活琐事,问他喜欢什么,只是我们这行的基本素养,得摸清客人的喜好,才能投其所好。 他似乎人间蒸发了一样,开始有两句回音,到后来就完全没有回应了。我终于在冲好一杯香浓的咖啡后,从厨房出来寻找他的身影。 沙发的位置上早已经没了他的踪影,难道走了吗?都没有听到门响的声音。我突然觉得他很像吸血鬼王子,阴郁冷静而神秘。 我喊着他的名字,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叫一个男人的名字,从我和男人有亲密接触以来,我都是唤他们“您”,他们都是没有名字的,对我来说只是男人而已,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而这一个,我竟叫起了他的名字,“天阎澈,天阎澈。”而不是叫“姐夫”。 这样的关系叫“姐夫”总觉得有乱伦的嫌疑,听起来也比较奇怪。 就在我唤着他的名字,穿梭在大大小小的房间之中寻找他时,到了向阳的卧室的时候,突然有一只手在黑暗中握起了我的手。 我下意识地尖叫了一下,在卧室的黑暗中,一双明亮的眼睛和我对视。我知道,是他。 “怎么在这里?吓我一跳。”我收起紧张的情绪,有些不快地说。 他没有理睬我。我摸索着想要打开卧室的灯,就在我的手要放在灯的开关上的那一刻,他的手按在了我的手上,稍一用力,我们两个一起给卧室带来了光明。 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的惨白,不是那种明亮的颜色,而是稍微游戏灰暗的那种白色,不是脏,而是我故意挑选的这样的颜色。 当年我为自己的家购置这些床上用品时,售货小姐举着一套淡紫色的三件套对我说,“小姐,紫色很衬您的气质,床上用品选紫色很漂亮。” 我只是笑了笑,随即走到专柜的一个角落的地方,对着打折处理的一套灰白色的三件套说,“这个,我要了。” 售货小姐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还是不死心地说,“小姐,那个虽然是特价品,但是没便宜太多,颜色和这个没法比。” “就是它了。” 现在,床上用品还是当初的那套,后来我又照样子买了两套,而卧室里其他的布置,床头柜,衣柜,窗帘。都是白色。 天阎澈对我的卧室有着极大的好奇心,自顾自地欣赏着里面的每一个地方,最后走到了阳台前。 我实在想不通,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静静地做到了阳台窗户上面,伟岸的背影显得特别好看,就这样在窗台前面坐着。 我看着他给我的背影,想到自己曾经也做过类似的动作,就在夙希柔的那场婚礼上,孤独无依的我,在一个看得见风景的房间里,独自挣扎。 他也在纠结吗? 像他这样的天之骄子,难道也会有烦恼。 我突然有种想要拥抱他的冲动,是惺惺相惜吗?还是别的? 但不忍破坏这份宁静,我没有行动,只是坐在床上,默默看着他的背影。似乎能在这背影中,默读他的情绪。 我真的相信,人的背影有时候更加真实,因为背影更加真实,更不易掩饰我们每个人的情绪。 你背影的弧度,正是你情绪曲线的弧度。 我看着他,眼泪竟不自觉地从眼眶中缓缓地流出来,渐渐地,视线被泪水封锁了,变得模糊不清。 我看不清那个高大的背影了,我又陷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中,没人和我一起打开灯光的按钮,我使劲地按,屋里却始终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我绝望了,在整个房间里来回踱步,束手无策的无力感很难受。在我不长的人生中,对这种情绪的感受最为彻骨。 辍学那天,我一个人在教室里做了好久好久,我不想辍学,不想。 大姐工作要用钱,我们家里的经济条件,真的很难负担起找人托关系花的钱。 如果拿出大部分的家当来给她找工作,二姐考大学也需要钱,家里要负担的学费也是笔不小的费用。 即便连凑带借勉强让她们两个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以后的生活呢?爸爸身体不好,妈妈只是靠给人做些零活贴补家用。 我的家是沈阳最偏僻的地段了,而且房子陈旧破烂,是本市著名的贫民窟。 这样的一家人,想要维持好基本的生活就已经是万幸了,再供个大学生,花钱安排个正式的工作,想想就是天方夜谭。 妈妈找到了我,和我谈话,爸爸没有出面,但我知道,这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意思,也会是两个姐姐的意思。 “叶瑾,你看比起你的两个姐姐,你的成绩比较普通,以后考得上考不上大学也不知道,咱家今年要供你二姐,给你大姐找工作。你要不别上了,去外面工作,这样家里的负担会小些。” “妈妈,我也是您的女儿。”我感到特别受伤。 “妈也不想,但是妈妈真的没有偏心,你现在学上得最不好,去外面先上班。早点儿找个人安定下来,结婚生子,对你也有好处。” 妈妈最后一句话说的别有深意,结婚生子?还有男人愿意要我吗?虽然是现代了,没有人会有什么处女情结,但是我自己的坎呢?我过不去。 有哪个男人能接受,自己的女人被三个男人玩弄过,在她十几岁的时候。 想想就觉得不可能。自己的一生,或许真的是没有什么希望了。妈妈是在善意地提醒吧。 我的人生确实是最没有希望的,与其把精力浪费在我身上,不如用在更值得的人身上。 我带着伤心和委屈,离开了家,去了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