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提举看向听得目不转睛的赵启谟,又笑说:“小公子也一并前去吧,当日商贾无数,抬运瓷器的队伍,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就是在京城也见不到这般胜景。” 赵启谟心里欢喜,但在长辈面前不敢失礼,只是恭谨颔首。 杨提举宅,在城东。 赵启谟很喜欢跟随老赵,去拜访这位杨提举。杨提举家里的稀罕物品特别多,大至能当房住的海龟壳,小至如蛋卵的珍珠,这是猎奇的;就是那火浣布啊,祖母刺啊,也无所不有,这可就是稀世的宝贝。 如果果贼儿看到,该多么高兴,他向来喜欢稀奇亮晶晶的东西。 来闽地一年有余,赵启谟谈不上喜欢这个地方,但许多东西都新颖有趣,而从海商那边讲述出的故事,更是离奇曲折,以后回到京城,这些都是谈资。 而毫无疑问,在京城纨绔面前,赵启谟不会谈起他和一位贫家子的比邻情谊。 初八,搭乘官船,前往起坡龙窑,四周矮丘众多,村落四散,以为毫无特别之处。越往里边走,越觉不对,只是条不宽的山道,夹道众多贩卖枇杷的农人。 “此地枇杷做枇杷蜜极佳,个大味甜。” 杨提举从农人筐中挑选出许多,随从用篮子装上----连篮子都自备了,可见杨提举也是惯吃。枇杷拿走,身后有随从将钱付农人。 走至山脚,过来几位抬竹轿的汉子,为首的认得杨提举,杨提举待人亲切,笑说:“再去喊顶竹轿来,我们这四人可坐不下。” 除去杨提举外,还有赵提举,赵启谟,以及一位年轻后生,是杨提举的友人。 “不必,我和启谟步行即可。” 老赵从来觉得只有妇弱才需坐轿子,何况以人代畜,终究不妥。 “虽说不劳民力,可老赵你也是迂腐,他们靠此营生,我等靠此便利,何乐不为。” 杨提举大大咧咧坐上,在轿上招呼“走走走。” 老赵上轿,那神情看着颇惶恐,也不知道是否畏高畏险。赵启谟坐上,新鲜好奇,四下张望。 一群人缓缓登上山腰,翠林鸟鸣间,不觉有游春的乐趣。 在山道上往下望,山路崎岖,也就在弯曲的山路间,赵启谟看到四五个人,这些人都是壮年,就其中有个半大的孩子,正是果贼儿。 那夜说着不来便不来,谁稀罕。自从果贼儿果然便不再过来。 赵启谟起先乐得安宁,而这安宁之下又有点怅然若失。 有时站在窗口,看着李家屋顶发愣,两人谈笑的样子恍惚还在眼前。 还有一年半,赵爹的任期满,按常规,赵爹会调回京城。 赵启谟很清楚,闽地,只是客居,为期三年。 这不会像离开京城那般,他和京城的伙伴们还会相聚。 如果李果是位读书人,或许他们日后还能在京城相逢。 可惜李果不是,也不可能走上仕途。 爹所谓的云泥殊途,再真实不过。 免得到时伤心,各不相干也好。 此时唯一好奇的,是李果怎么会在这里。看他随同的那些壮年,都做脚力打扮,只有一位穿着长袍,似乎有些来头。 李果在长宜街留家酒馆帮佣,时日比较长了,初春赵启谟还在城东见过他。 不知道他随着什么人,到这起坡龙窑来。 起坡龙窑,就位于山坡。 四人下竹轿,杨提举在前,他友人刘通判在后。刘通判在旁跟赵氏父子讲述此龙窑是何人所有,建于何时。刘通判模样约莫二十五六,年轻有为,身板竹节劲拔,样貌俊雅。刘通判是吉州人,说得一口标准官话,这点远胜官话说得太糟糕,而被踢出京城,派到偏南地当官的杨提举。 “龙窑都是依据山坡而建,利用它坡斜的地形,远远看着,像条卧龙。” 赵启谟随刘通判所指,望去,果然看到一条“巨龙”绵延在山坡上,神龙见首不见尾。 众人登上石道,往前行进,来到龙窑窑头前,只见四周开阔,早聚集数百人,人声嘈杂。 这数百人中,有官员,有商人,有仆役,还有许多村民。 赵启谟跟随刘通判,听刘通判讲解龙窑分为窑头,窑床及窑尾。 “烧造时,从窑门中投柴,这便是窑门。” 刘通判指着龙窑两侧的窑门,此时已出窑,但是窑身仍在往外窜热烟。 “我们所见的,这是窑头,窑尾可在那云深不知处里。” 刘通判仰望着往高处绵延的窑身,止步于此,似乎没打算上去。 赵启谟心里十分好奇,独自往前行走,见前方众多窑工在忙碌,不时有烧好的瓷器抬出来。 窑工浑身上下都是漆黑的,只有一双眼睛,一口牙齿还能辨认。他们用运输用具,从闷热的窑洞里拖出烧制好的瓷器,手脚并用在火窑内攀爬,又累又脏,没得停歇。看得赵启谟十分愕然,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怎知人世还有这样艰苦的事。 “可是哪位大宅的小公子,别来这里,脏得很。” 一位仆役打扮的男子,请走赵启谟,怕一身奢华的赵启谟沾染到碳灰。 “这些人,可都是此地村民?” 赵启谟用土话询问,他的土话不地道,不过见这位官家少爷会说土话,仆役露出惊诧之情。 “都是呢,世世代代爬火窑,爹爬不动了,儿子继续,要吃饭呢,小公子。” 仆役的样貌,不过三十岁左右的样貌,说话十足老态。 赵启谟听后兴趣索然,想着这人言语多有不敬,他是贵家子弟,可他也懂得人世的疾苦啊。不想再上前,赵启谟往后走,在半坡上,他和李果迎面对上。 赵启谟停下脚步,李果也停下来,李果身边的黑瘦少年问李果怎么了,李果说:“七哥,没事。” 李果和那黑瘦少年离去,两人有说有笑,轻松惬意,看样子,像似这男子带李果过来看龙窑出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