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夜晚格外沉闷, 走在街道空气gān燥的带着些尘土的味道。 已经快走离这个区域,突然听闻一道惊慌失措的叫声。 谢从凝回过头, 见天边红光乍现, 黑雾缭绕在周围。 望着火光陡然升起的位置, 心中浮现出一个不好的猜想, 连忙往回跑。 路边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像是被吓住了, 看到有人来连忙指着前方的宅邸:"着,着火了!" 谢从凝下意识要翻找手机报火警,然而别说他的身上没有手机,这个年代有电话的地方都寥寥无几。 恶鬼幽幽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对比惊慌的路人,反而异常沉着:"看着就行。" 谢从凝才想起这是梦,而入梦前江女子特意jiāo代过别做多余的事情。 不过此刻的情况也由不得谢从凝做什么,火势发展的相当迅猛,即便他想要冲进去救人,都不太实际。 冉冉火光中,突然有几道身影踉踉跄跄往外跑,他们身上披着湿透的棉被,浸过水的被子抵御了部分火苗,却也为奔跑增加了阻力,因为吸入烟尘,行动都是依靠本能,人其实已经有点神志不清。 ‘砰’的一声,房梁砸下,其中一人被砸中。 火势立马在他的身上蔓延,根本没有施救的时间。 谢从凝朝前跑了几步,扶住第一个冲出来的人,相当细弱的手腕,他几乎第一时间就猜出这人必定是君应怜。 扔掉她身上的棉被,君应怜似乎是往外逃前在自己身上浇了不少水,头发还滴着水。对于一个夜晚来说,肯定很冷,然而在熊熊烈火前,这点湿气很快被炙热冲散。 陆续逃出来几人后,火势已经相当迅猛,无论是旁观者还是当事人,都明白不可能再有人成功脱逃。 活命的寥寥无几,君家住的院子相当大,还雇佣了几个仆人,谢从凝初步估计至少有五六人在火灾中丧生。 警笛鸣叫的声音很快覆盖住这片区域,君应怜浑身瑟瑟发抖,但她的目光一直紧盯着火的地方,眼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救护车来的时候,如同一个黏在地面的洋娃娃,如何也拉不走。 医护人员在身边温声劝说:"你受伤了,要去医院治疗。" 君应怜猛地回过神,这才感受到肩膀火辣辣的疼痛,回忆到方才被东西砸到的一幕,若是再偏移一点,她的脸就会毁了。 手指慌忙在脸上乱摸,不知道碰到了哪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我的脸……" 医护人员赶忙道:"只有几个小伤口,很快就会恢复。" 君应怜比刚才的状态要好上一些,被担架抬上车。 谢从凝一时心头感慨万千,方才若是他不离开,至少可以弄明白起火的原因;但倘若他在场,救与不救又是一个问题。 真的选择起来,多半是任其发展,他可以做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比方说帮君应怜痛殴流氓,但这种改变命运的事情,理智告诉谢从凝最好不要参与。 如此一来,心中难免背上包袱。 谢从凝叹了口气,不知道是该归咎于巧合还是天意。 君应怜的父亲不幸在火灾中遇难,谢从凝到达医院的时候君应怜还在急救室,他也帮不上什么忙,连jiāo个治疗费都做不到,只能安静坐在一边不碍事。 起火的原因很快查明,不是意外失火,而是人为纵火。 几个喝醉的年轻人,其中一个正是那日调戏君应怜的青年,酒jing的刺激下,为了报复君应怜对自己的冷淡,壮胆纵火。 警察很快将他们抓捕归案,听说当时他们还在附近的巷子中谈天说笑,丝毫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谢从凝被允许看望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和所有遭遇厄难的人一样,君应怜静静靠在chuáng头,但又有些不一样的东西,谢从凝也去看望过其他受害者,有的神情痛苦,有的双目空dong……君应怜的目光始终是平和的,一种死寂后诡异的平和。 "节哀。"这个世界上,任何用来安慰的词语在此刻都显得浅薄。 君应怜手指动了动,忽然扭过头。 四目相对,谢从凝在她瞳孔深处看到一抹深深的恐惧,顿时明白眼前这个人并没有从死亡的恐惧中走出来,那份不安只是被很好的隐藏了。 "我的美貌从小让我受尽宠爱。" 谢从凝以为她是指青年报复放火之事,安慰道:"不是你的过错。" 君应怜死死攥着拳:"在火场的那一刹那,我才明白,死神并不会因为美貌而偏爱一个人。" "……" 从情绪激动到再次和缓只用了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君应怜摸着自己的脸颊,自嘲道:"假如没有命在,这份皮囊迟早和停尸间的那些尸体一样,僵硬,冰冷。"说到最后,偏过头望着谢从凝道:"你觉得呢?" 谢从凝:……我觉着你中二了。 恕他愚昧,无法理解死里逃生的人首先关心的不是亲人,而是自己的容貌。 "你觉得我很残忍?"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想法,君应怜开口。 谢从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君应怜笑容冷凝,细看还有一丝狰狞:"当时我的脚扭了,我叫喊着父母,然而他们只是在前面跑着,母亲倒是回头看了一眼,但也仅仅只是看了一眼而已。" 谢从凝抿唇不语。 君应怜:"我忍着疼痛站起来,逃到了最前面,"她的神情已经有了些疯癫:"当时支撑我的不是活下去的信念,而是要跑到他们前面,不管是生是死,只要在他们前面,就是属于我的胜利!" 她的情绪太过激动,进来换药的护士连忙安抚,顺便对谢从凝投去不善的眼神,以为是他说了什么刺激到病人。 "麻烦您先离开。" 临出病房前,谢从凝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君应怜,叹了口气走下楼。 "有千百种人,就有千百种不同的感情。"恶鬼的声音带着讥讽:"不是所有的亲情都是无私的。" 谢从凝站在人造喷泉前,水光澄澈,连他的目光一并映照出。 冷漠,嘲讽,唯独没有同情。 君应怜的父母也许很过分,但后来的她,所作所为,比之她的父母要恐怖很多。 谢从凝算着时间,估摸着现实里已经快要天亮,他在这里待不了多长时间。 正在盘算要不要再进病房和君应怜聊几句,视线就被嫩绿的水竹吸引。 很少有看病人是带水竹的。 水竹遮住了那人的一部分面容,背影有几分熟悉。 谢从凝想了想,跟了上去。 男人的步伐很快,瞧着很着急。 开门的时候,男人微微侧了侧身,露出侧脸的轮廓:浓眉,五官立体,给人坚毅可靠的感觉。 谢从凝怔在原地,这人分明就是年轻时的管家! 君应怜的声音很柔和,和方才同谢从凝对话时的歇斯底里完全不同---- "被你说中了,果然有一劫难。" 管家耐心地收拾水竹,摆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