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运河边,大雨。 这一路从北向南,走走停停,屈指算来,居然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两人一狗也吃喝玩乐着奢侈了一路,旅程还算顺利,连红灯都极少碰到,依依跟馒头的感情也是蒸蒸日上,时常拿水汪汪的可怜眼神胁迫秦裕,俨然一对失散多年的小姐妹。 除了前几天去沙家浜看芦苇荡,馒头畏水,一路上都是夹着尾巴缩在船中间,好不容易着了陆,立刻就生龙活虎地叼着自己的玩具小球玩,一旁走着看风景的两人也没去管它,后来,那个小球被馒头甩到了依依的脚边,这家伙只看球不看人,一下子就冲了过来,把依依给撞得,当下小腿上就起了一大片淤青。 秦裕在身后扶着差点被撞飞的依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幸灾乐祸的看戏表情,好像在说:“依依你这个笨蛋,让你非带这么个麻烦出来,活该!”回宾馆后却又很快拿了两个冰袋扔给她,然后一脸别扭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依依坐在床上,冰袋敷上小腿的时候,那种透骨的凉让她忍不住“嘶”地吸了口凉气,但想起秦裕刚才的表情,却还是忍不住弯起了眼。 那天的晚饭,馒头围着桌子转了很久,又是扒地板又是摇尾巴,连依依看着都可怜,秦裕愣是连眼睛都没抬一下,仿佛还吃得倍儿欢了。 这一天,到了苏州的古运河。 秦裕才把车停在路边,依依就欢呼着下去了,畏水的馒头不敢跟上去,只能在一边的坝堤上无聊地刨土,追逐偶尔飞过的黄蝶。 运河到了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实质的用处了,那一条石板铺成的窄窄的小路,直直地沿着河伸向远处,两岸都是平原,延伸着稻浪,和几处**出的柏树。 依依沿着石板桥跳着跳着往前,时不时地回头,对着倚在车门边的秦裕笑。 然后天就阴下 来了,轰隆隆的雷声飘进,六月的阵雨总是忽如其来地杀得人措手不及。 等依依拉开车门坐进来的时候,秦裕已经悠闲地坐在驾驶座上望着窗外漫天的雨幕发呆了。 依依拿起车上的毛巾擦干头发上的水后,雨势还没有收起来,只好百无聊赖地拿起相机一张张的翻看。内容大多是她,笑着的,跳着的,跑着的,在草地上打滚的,对着镜头做鬼脸搞怪的,看着,不由自主地便开始傻笑。 再翻到一张鬼脸时,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嗯,这张好丑,删了……删除键在哪里来着?” 然后,一只温暖的手就按住了她的。 依依看着那只手,修长的手指,短短整齐的指甲,什么都是刚刚好,连透下来的温度,都是带着温润的气息。 宽厚肩膀,手指干净而修长 笑声像大海,遇见你有阳光 我想象你,一定就是,这样 还没出现,就已对你爱恋 还没遇见,就先有了思念 要给我的爱,如果你还在灌溉 要我等待,我就等待 就在那一刻,她仿佛,真的听到了海浪的声音。 他收回手,淡淡地说:“删了干嘛,我还要洗出来贴门上辟邪呢。” 看看,破坏童年破坏气氛的家伙! 依依已经是一脸习惯地不去理他,这年头,谁认真谁就输了,继续低头翻照片,一边翻,一边捏着自己的腰,过了很久,才疑惑地抬头,问:“哎,秦裕,你看我是不是胖了?” 秦裕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对着依依勾了勾手指。 依依乖巧地探了上去,结果被秦裕一把抱在怀里,铺天盖地袭来的男性气息,让她不由自主地红了脸。 “秦裕你干什么!靠!把老娘放开,你个色胚白眼儿狼!” 依依恼羞成怒,使劲儿推他。馒头听到声音,从后座上抬起头,只是看了一眼,又眯着眼缩了回去。没有 半点要救的意思,真是让人心灰意冷。 “目测的不标准,我量量看你有没有胖啊。” 低沉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依依抬头,对上了秦裕骤然加深的坏笑着的眼眸。 “呃…秦裕你饿不饿?我忽然觉得好饿啊…” 依依干笑着,脸上已经红成了一片。 秦裕看着她的脸,点头:“饿了很久了……” “啊哈哈,那我们快去吃点东西吧?离这儿最近的是什么地方?去苏州吧?苏州弹唱很有名啊,咱们吃完晚饭还能出去找点乐子呢,是吧?” 秦裕笑,一把把她推开坐好,转而看着窗外的雨:“打雷的时候不能开车,高速行驶的车辆很容易被劈中,你没知识好歹也该有点常识吧?” 没文化真可怕! 依依嘟着嘴,才想说点什么区反驳,秦裕却忽然转过头来,问:“依依,这一路,你…开心么?” 依依想了想,很老实地点头:“除了司机糟糕了点,其它的都很满意。” 秦裕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要跟她好好聊聊的心情马山就被破坏了,深呼吸,压下想要伸出双手掐死这个女人的冲动,他打开CD架,从里面抽出一本硬皮笔记本,然后,翻开。 里面,夹着一枚泛黄折旧的信封,中间还有几点霉污,信封上的字迹也似乎是被水沾湿过,洇开了,看不清痕迹。 依依接过来,狐疑着打开,然后,愣住。 信纸上的字迹很娟秀,不像是她熟识的任何一个人的字,但是落款却写着两个字:奶奶。 秦裕合上本子,眼神沉静地看着她。 “上次我在你家过夜,被你一脚踹下了床,我那时候就看见了床底下躺着一封信,然后,我趁你睡着,把它拿走了……很抱歉,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拆开来看了。我这一路,都在想要怎么把它还给你。” 依依勉强地笑,然后,对他轻轻摇头。 依依 :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这把老骨头,都不知道已经去了哪里。你不用难过,我只是去陪你爸爸了,他一个人一定不会好好吃饭,我得去看着他。 我终于把你拉扯大了啊。你爸刚把你抱回家那会儿,你还是个小不点,张着嘴巴就知道哭,老太婆脾气不好,一听到你哭,就忍不住想揍你,为了你,没少跟你爸吵,到了最后,吵也吵累了,骂也骂腻了,你还是留在了我家。 为了你,你爸连个媳妇都没娶上,就不明不白地走了。 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当年那把火,是我放的。你知道我们家穷,那阵子更是下锅的米都没有了,好几天都揭不开锅,连老头子留下的房子都被你爸拿去抵押做了生意,我只能每天都去菜市场捡些别人不要的菜叶子回来洗洗,煮烫给你们吃。 我年轻时也是上过私塾的大家小姐,心里的苦跟谁说去。憋得久了,难免走了岔路。 我本来是想要烧死你,人算不如天算,结果烧死了自己的儿子。 我心里又悔又恼,哭喊着毁了嗓子,又瞎了眼睛。这一定是老天给我的惩罚,因为我一时鬼迷心窍,就罚我断子绝孙,让我一辈子都活在黑暗里,一辈子都不能说话。 那时候,我能听到你在哭,但我恨你呀,你三岁那年,我就已经害过你一次了,你大概不知道。 那时候还是冬天,我趁你爸不在,偷偷地把你抱出去,放在巷子门口放了一晚上,早上抱回来的时候,你整张脸都已经冻成了紫色。 人家说,睡觉莫睡巷,最毒穿堂风。 你果然生病了,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发烧,感冒,咳嗽,拖了两天,看到你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才去供销社拨了一个电话,告诉你爸爸。 你爸爸当天就骑着自行车回来了。数九寒天,四个钟头,他冻得那双手上的冻疮都连成了 一片。 大夫说你已经没救了,他倒好,翻箱倒柜地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愣是把你从鬼门关救了回来。 那以后的事情,一定是报应,我心眼太坏,害你留了一辈子的病根。所以你不用以为我恨你是扫把精,害我没了儿子。是我害了你一辈子。 依依,我顺着你爸的遗愿,把你拉扯大了,这些日子,我听你来来去去的忙,也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但我却没法告诉你这些事情,所以,我托隔壁的小黄写了这封信。 依依,别恨我,好好地过下去。 奶奶 依依的眼睛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就是没有落下泪来,她只是偶尔抬起头看窗外,反反复复很多次,才终于把信看完。 她应该生气的,可是心里的难过却一波接一波地汹涌,让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秦裕。 “我很可怜吧?对不对?秦裕,我的丑事全然你一个人知道了,该怎么办,要不要灭你的口呢。” 依依对着窗户玻璃上沟壑交错的水流,轻轻地说。 秦裕无声地叹息,手缓缓覆上她的手背,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最好的。” “我应该恨她的,她让我这一辈子,都不能尽兴地出去踏青,这一辈子,包里都要藏上一大堆的药,让我这一辈子,都不得不战战兢兢,躲开随时都可能来临的死亡。秦裕,我随时都可能丢了小命。可是,我却恨不了她……她其实,还是很讨厌我,是不是?” “依依,你应该相信,她希望你好好活着,她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愧疚,她这之后的十几年,都在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她对你,多少还是有些情分的……” 依依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雨势已经渐渐收拢,只是心里却有一大块乌云开始密布,轰隆隆地响着惊雷。 到底,意难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