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很好,柳依依将被子搬到窗口去晒,十一月底,即使是在中午,空气中也已经带了几分寒意。 窗外是一条青石长街,再过去,是静静流淌的长河,时不时地有船缓缓划过,细波粼粼向远处延伸,留下水声一片。阳光从瓦楞上跳着落到河里,又反射出无数道光,投射到墙上,窗上,突出的木雕檐首上,墙角的青苔上……四周都是明晃晃地耀眼。 柳依依叹气,拍了拍被子,细细的微尘扬起,顺着阳光四处飞散,她皱眉,轻咳着捂住了鼻子,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很快就跳着躲到门口那边去了。 这是一个很寻常的水乡小镇,宁静悠远,也没有什么游客,年轻人大多不爱这种冷清,去了远远近近的城市,小镇中最多的就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午后坐在某个路口一起聊天晒太阳,生活的节奏和外面相比慢了整整一大拍。 在门口看了一会,依依低头,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很快,又笑着进了屋里,笔电就放在床头的木桌上,她来这里的时候身上带的行李并不多。 阳光是斜着从窗口照射进来的,翻开的屏幕上光线很暗,还没等依依走近,就听到叮咚一声,浏览器上一个小小的窗口跳了出来。 “您有新的邮件,请注意查收” 她俯低了身子,手握住鼠标,点选是,窗口打开,扫了一眼,是秦裕。 邮件很短,只有一句话: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依依没有回复,只是合了电脑在一旁发呆,门口探进来一张清秀的脸,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头顶一把马尾辫,眼睛直溜溜地往里头看,见只有依依一个人,才呼出一口气,闪了进来,拍着胸脯说:“还好,老妈没在家。” 依依回神,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顾自把电脑放在床上,然后开始整理桌子上堆着的书册和文稿。 女孩不以为意,大步走进房间,往床上一躺,叹道:“哎,真够累的。” 见依依仍旧不理她,就转转头,“依依姐,你这性格太不可爱了。” 依依手停了一下,一边整理一边说:“小姗,你不能总让你妈这么操心。” 小姗翻了翻白眼,干脆在床上作躺尸状:“依依姐,难怪我妈这么喜欢你,这说话的语气太像了,以前就我妈一人念叨我,这会儿又加上个你,我这是有多不被上帝待见啊,要这么折腾我。” 依依沉默,把整理好的东西往里推了一下,探了探身子拉上窗帘,又把电脑搬回膝上,翻开,挂上QQ,QQ号是新申请的,等级还很低,才上线,一只企鹅头像就不断地闪啊闪。 她抬头,对床上的人说:“你一晚没回来,先睡会吧,到时间我叫你。” 小姗“唔”了一声,抓起枕头蒙住了头。依依推她,“被子我晒在外面,你去收进来盖上,别着了凉。” 小姗动了动,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抓着头发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咚咚咚地跑了回来,抱着被子往床上一躺,嘟囔着:“对面楼上的男人又站在窗户边上发呆了,真好看。”说完,翻了个身,就没声音了,可见是真的累了。 依依微哂,点开对话框,老胡那边已经快崩溃了。 “依依啊,我等了你老半天了,你可总 算上线了” “柳依依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等你吗?” “哎不用你问了,你出个声我就告诉你” “柳依依你快醒醒,太阳都快下山了。” “……” “……” “……” 依依抿抿唇,细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犹如蝶舞翩跹。 “老胡啊,我最不爱的就是看到你找我了,因为一般都没什么好事。” “依依你终于复活了,我都在考虑要不要报警了,唉你可别这么说啊,这回真是好事,下个月市里有一出摄影展,你上次拍的那一套水乡意象如果不出意外,也能拿出来展一展,票我已经替你拿来了,要不要去你自己随意。” “……老胡,你知道我不爱凑那热闹,该有多少钱你直接打我卡上就行,我只求有口饭吃。” “我晓得你清高,算了,我也不勉强你,你要是得了空,也散够了心,就回来看看我们。” 依依心里一空,眼前不知怎么的就忽然迷蒙了起来,鼻子一酸,只好飞快地说了声:“老胡,我先下线了,有事下次说。”然后点了退出,抬手看时间,已经四点了。 她转头看了看床上,小姗睡的还很熟,眼下有些发青,扎好的辫子早就散开了,皮肤带着健康的蜜色,睫毛很长,皱着眉,也不知是梦见了什么,连睡觉都这样苦恼。依依摇摇头,还是没忍心叫醒她,放下电脑,就出去了。 房东李嫂,也就是小姗的母亲,在镇卫生院上班,每天都是六点多才回家,依依见她辛苦了一天回来,还得张罗着晚饭,也挺辛苦的,就把烧晚饭的活给揽了下来。 煤炉放在外面,用过的人就会知道,这东西虽然挺耐烧,但却很不好点,依依又是点柴又是点草,折腾了很久,好容易才点了起来。火透过对准的蜂窝煤上的空洞一个一个红了上来,这时候已经是快五点了。依依把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已经切好的菜又用水洗了洗,炒了个肉末茄子和芹菜香干,又炒了个青菜,就放了个冬瓜排骨汤在上面,灭小了火慢慢煮。 饭是放在电饭煲里烧的,已经有饭香飘出来,做好了这些,基本已经没有她什么事了,只消等李嫂回来开饭就好。依依把头倚在门边,闻着从门上散发出的木头的清香,夕阳的余晖慢慢暗下去,深秋的夜晚来得很早,沿河的老屋一户一户亮起了昏黄的灯光,岸上是亮的,水面也是亮的。她好像看见对面楼上的窗帘动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小姗总是说对面住了一个很好看的男人,依依却是一次也没见到过。想到这里,她又不由得笑了,若说起好看的男人,这世上她看到过的最好看的男人非林启莫数了,唇红齿白,剑眉星目,端的是眉目如画,偏又总是一副懒洋洋兴趣缺缺的模样,记得以前自己总爱侧头看着他长而卷翘的睫毛,幽幽地说:“哎,林启,我好喜欢你的眼睛啊,好喜欢你的鼻子啊,好喜欢你的睫毛啊,你把它们都送给我好不好?” 林启就会斜她一眼,抿抿嘴不做声,眼里却闪着遮不住的欢快。 依依又会马上惊呼:“哎,林启,你抿嘴的时候有酒窝啊,好可爱,这么深,你应该多笑的,不然就浪费了,哎你把酒窝也一并送给我吧,好不好?” 林启终于还是笑了,眉一挑:“把我整 个人都送给你,好不好?” 依依点头:“好啊好啊,嫁妆要丰厚。” 林启就伸手揽着她的肩笑,他是那么文雅的人,就算是笑,也是如同春风一般缓缓徐徐,没有爽朗的哈哈声,却能将心里的欢快慢慢地变成一缕缕的阳光,不管是谁看到,都能立刻感受到一阵暖意。 “依依,你怎么坐在门**风?”李嫂人未至,声音已经到了。依依回神,心里竟生出几分失落,却依旧笑着向里屋努了努嘴,“小姗下午回来了,正在里面睡着呢。” 李嫂外套脱了一半,听到依依的话,把外套往门口的凳子上一放,马上就向里屋走。 “死小孩,怎么连衣服都不脱就睡了,很容易感冒的。” “嗯…妈,别吵我了,困着呢。“ “你还知道回来啊,一点都不让我省心,你爸走的早,你怎么就不会心疼心疼你老娘我啊…还睡,快起来,洗把脸先吃完饭再睡。” 然后摇着头出来,一脸无奈地端菜盛饭,对着依依道:“真是不好意思,还要你来做饭。” 依依转头看着挂在门上的一层纱帘,说:“没什么,左右也是没事可干。” 抬头的时候,她的眼神很亮:“总是这么闲着,我会觉得浑身上下都难受,好像…这样继续下去就会变成废人一样。” 小姗揉着眼出来,梳洗过后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头发也重新扎了上去,她听到依依的话,睁大了眼,插嘴道:“废人?依依姐,我没听错吧,你居然这么形容自己。” 说着在依依旁边坐下,看了李嫂一眼,悄悄说:“你在我眼里可是超人一样。” 依依苦笑,李嫂则瞪了她一眼:“你还敢说,才多大的人,就学别人夜不归宿了。” 小姗委屈:“这也不能怪我嘛,本来只是同学聚餐,结果她们又嫌不过瘾,才去唱歌的,我总不能自己先回来吧,多不厚道,依依姐,哦?” 李嫂哼了一声:“你还挺仗义,再有下次,你看我不收拾你。哎,你要是有依依一半懂事,就阿弥陀佛了。” “……”,小姗一撅嘴,一声不吭地扒拉着饭。依依见了,心道,我这个年纪的时候,怕是比小姗更让人头痛,嘴里却劝说:“李嫂,小姗才17岁,你能跟她置什么气,年轻人朋友多些挺好的。” 李嫂也就不再多说,在桌边坐下,伸手盛了一碗汤递给依依,说:“我就是担心她一个女孩家的晚上在外头,要是遇到点什么事可怎么好。” 小姗满不在乎:“妈,就您爱瞎担心,哪有那么多事情让人遇的。” 依依低头吃饭,听着这母女二人你来我往地较劲,不由抿嘴笑了。 说起夜不归宿,依依倒想起一些事来,只是那些事,似乎也是极远了,而细细一算,也不过几个月罢了。人生就是这样,往前看很远,往回看却很近,十个月可以做很多事,孕育一个孩子,种下一棵树苗,结束一段纠葛,或者爱上一个人,十个月后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或许会灭亡?谁知道呢。而回首时,这十个月却忽然地被无限拉近了,近到可以想起某个人印在自己唇上的温度,可以听到某个人安静入睡时的呼吸,可以看见某个人出现时穿的衬衫牌子,哦,还有,还有那些时不时地就会出现,怎么也不肯消散开去的伤痛。 依依闭了闭眼,忽然觉得有些冷 (本章完) 下载【看书助手APP】官网:无广告、全部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