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现在才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卫景朝抬手,压了压她的帷帽,起身道:“听完了,就回去吧。” 沈柔乖乖跟着他走,边走边问:“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 卫景朝道:“我从不做对自己没好处的事情。” 说着,他顿了顿,看沈柔一眼。 默默在心底补充,除了今日,鬼迷心窍带她出门。 这件事,确实没有半点好处,还充满风险。 与他以往的行事风格,半点不像。 好在一路平安,没有碰见什么意外。 卫景朝正想着,眼前却忽然一阵嘈杂。 他抬眼望去,只见从门外哗啦啦跑进来一对官兵,穿着京兆府捕快的服饰,腰间挎着刀,训练有素地站成两排。 将人群分开,留出一条路。 随即,一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大腹便便,背着手进来。 卫景朝认出来此人,正是京兆府尹。 府尹进来后,直接命人抓来戏班子的老板,摁倒在跟前。 开门见山道:“本官奉命查办违禁戏文,配合的,重重有赏。若是不配合,京兆府的板子可不认人。” 众人都没什么表情。 他坐在椅子上,拍了拍扶手,先问一旁的鬓发皆白的老人家,“老爷子,你们今天在这儿听的什么戏啊?” 老爷子眉目慈祥,慢吞吞抚着胡须,道:“今日听的,是一出感天动地窦娥冤,这窦娥真是个可怜人,少年丧母,被父所卖……” “好了!”府尹打断他,“本官知道窦娥冤讲的什么。你说,今天听的是什么戏。” 这次他指向的,是一油头粉面的年轻男子。 男子手持折扇,一派风流潇洒,笑吟吟道:“自然是窦娥冤,这窦娥冤情太大了,看的我是心cháo彭拜,恨不得斩杀狗官!” 府尹一连问了四五人,人人都一口咬定,听的是窦娥冤。 且个个都被带偏了,提起窦娥冤,还要评价一番。 他的脸都黑了,却还是没法子,眼神绕了一圈,最终落在沈柔身上。 他想,这柔弱女子,总不敢欺瞒他。 他的手指,指向沈柔,道:“你……” 沈柔一颤。 “张府尹要问谁?”卫景朝淡声开口,抬脚拦在沈柔面前,语气平静,“舍妹年少不懂事,府尹不如问问我。” 今日,他原没想出这个头,只想悄无声息带沈柔离开。 谁知道,这姓张的偏偏那么不长眼,指谁不好,非要指沈柔。 张府尹这才抬头,看向少女身边的人。 这一看,当即吓得一个激灵,连忙起身,拱手道:“卫侯爷。” 卫景朝居高临下看着他,神色漠然:“今日听的是窦娥冤,并无什么违禁戏文,张府尹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张府尹哪儿敢跟他别苗头,连忙道:“侯爷说的是,这家并没有什么违禁戏文,下官这就带人去下一家,这就走。” 卫景朝冷嗤一声。 张府尹怕得罪了他,连忙挥手,带着人离开。 回程的路上,卫景朝摩挲着手中的扳指,微微蹙眉。 没想到,这出戏文,这么快就传进宫里,被下令封禁。 而且,张府尹已等不及底下人去查封,给他汇报,自己亲自带人一家一家查问,一家一家看,一家一家封。 可见,宫中是何等震怒。 才惹得张府尹如此惶恐,如此战战兢兢。 卫景朝几乎能想象得到,宫中君王yīn冷的脸,严厉的语气。 他勾唇,倏然笑了一声。 沈柔讶然看向他。 卫景朝低头看向她,道:“你说,圣上能封禁完所有的戏班子吗?” “若仅仅是西城的戏班子,应该差不多。”沈柔道,“这些戏班子都正经在衙门有文书,好找好查。但东城那边都是普通百姓,唱戏的也都是临时组的班子、台子,唱完一场就换地方,若要想查封他们,比登天还难。” 卫景朝微微点头。 他撩开马车的帘子,望着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人群,慢慢道:“老百姓喜欢的东西,没有人能彻底消灭。” 所以,他自年幼时就知道,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连沈柔都知道这个道理。 可惜,如今金殿上的君王不知道,民为贵。 整个孟氏皇族的人,全都忘了前朝的江山,是怎么到他们手中的。 也忘了,这江山并非永固,非得属于哪家哪户。 第26章 不出所料,短短三天,西城所有的戏班子都严禁再唱这出火遍大江南北的《燕燕于飞》。 可是,东城的街头巷尾,却多了些草台班子,慢悠悠唱着戏,官兵一来,抄着头面跑的比谁都快。 官兵们没长翅膀,流言却像是插上翅膀的蒲公英种子,撒向千家万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