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頌川唇瓣泛乾,看著關瓷道:“那個時候你幾歲?” 關瓷眨了眨眼睛,回答:“七歲。” 關瓷繼續說:“我外公外婆把我帶回了金龍村,讓我姓關,我外婆一方面覺得我是我媽的孩子,想要對我好,另一方面,又覺得我爸殺死了我媽,他應該斷子絕孫。” 關瓷盯著商頌川,他有幾個好朋友知道他父母不在了,外公外婆帶大,但他們也只知道那些事,這些事他沒有和任何人說起,關瓷不知道為什麽忽然願意告訴商頌川,或許是他來到了這個村子,這些往事他但凡打聽,就可以從別人嘴裡知道所有。 那不如他親自告訴他,“剛開始還好,我長的有幾分像我媽,但越長我越像我爸,我外婆就越來越恨我。” 天空湛藍,一望無雲,關瓷卻想到了落在自己身上,很疼的大雨珠子,“下暴雨的時候,外婆會把我從床上拎起來,讓我在雨裡罰站。” “放牛回家的時候,她會說我貪玩,耽誤了太久才回來,隨便折一根細長的樹枝……”眼前恰好就有雲城鄉下常見的黃金條,它個頭矮細,比成年人略高一些,主乾約莫拇指粗細,分枝則綠豆粗細,關瓷抬起下巴,“比如這種樹的分枝,她折下來,把我打的皮開肉綻。” 說完,看著商頌川的表情,關瓷忽然有些好笑地問,“商頌川,你這是在可憐我嗎?” 商頌川定定地看著關瓷,過了一會兒,柔聲說:“是的,因為我發現一隻漂亮珍貴的貓貓原來遇見過很不好的看護人,我當然會忍不住心疼和可憐這隻漂亮貓貓。” 關瓷一怔,他不需要人的可憐和同情,但是商頌川用這樣的表述,他沒有用你,沒有用關瓷,用了貓貓這兩個比喻詞,是心疼關瓷,又不是心疼關瓷,沒有讓自尊心強,從不示弱的關瓷感受到絲毫不自在。 反而有一種像在失意時,被人拍了拍肩膀,多出一種不言而喻的踏實感。 關瓷想,在某些時候,商頌川有一種天生會提照顧人的直覺。 關瓷抿了下嘴,又說:“其實那樣的事不是每天發生,一個月最多一兩回,大多數時候,她只是上一秒對我笑,下一秒眼神就冷了下來。” 商頌川咬牙切齒:“一個月一兩次還不過分嗎,她一個月會讓漂亮貓貓受兩次傷,不可惡嗎?” 關瓷眼睫顫了顫,如果有一個人一個月會揍貓貓一兩次,的確是很可惡,罪大惡極的可惡。 忽然之間,關瓷對商頌川有了一些表達欲,有些從來沒提起過的事他也想說一說,“商頌川,你知道嗎?我小時候想過很多次,為什麽被打死的人不是我,而是我媽媽。” 商頌川呼吸一窒,他想到病床上那個奄奄一息的老人,腦子裡冒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憤怒,甚至恨不得把她從床上拖起來,狠狠揍上十天十夜。 但這時候,關瓷的語氣和眼神都變得堅定,“可等我長大一些我就不這麽想了,錯的從來就不是我,我爸打死我媽,和我沒有關系,我媽她有離婚的機會,離開那個男人的機會,是她覺得她可以用愛感化他,讓他浪子回頭,至於我爸,他是罪魁禍首,他害死了一個人,還是深愛他的妻子,他應該付出該有的代價,我不寫諒解書,我也沒錯。” “錯的是他們,是把女兒養成戀愛腦的父母,是一意孤行的媽媽,是凶殘暴虐的男人。”關瓷一字一頓,清晰有力道。 小學生關瓷經常痛苦,為什麽被打死的不是他,十幾歲的關瓷不會再讓自己陷入自厭惡自卑的情緒裡,錯的從來不是七歲的他,還沒有能力保護他媽媽的他。 商頌川的心臟忽然劇烈的震顫了一下,童年影響人的一生,關瓷劇烈動蕩,充滿了惡意的過去,大概率會塑造一個就算看起來完美無缺,實際卻早已枯敗痛苦的靈魂。 如果運氣好,那一隻被前主人殘忍虐待過的可憐小貓,會遇見一個溫柔善良的主人,在他的細心呵護下,逐漸遺忘掉痛苦的記憶,伸出小爪,感受世間的美好,重回做回一隻漂亮驕矜的貓,像電視裡的節目一樣。 但關瓷是堅韌的,是最勇敢的,他不需要黑暗裡的那隻手,勇敢的他即使孤身一人,奄奄一息地躺在茫茫荒野裡,也會爬起來,咬著牙往前,往前,直到找到屬於他的世界。 金龍村真的很窮,金龍村至今都還有老舊的土坯房,住著拄著拐杖的老人,村子少有青壯,全都是老年人,種地甚至還會用牛耕。 可以想象出二十多年前的金龍村是什麽樣的?二十多年前,關瓷會住在低矮昏暗的泥土房裡,放牛割草,還要爬過重重深山,去普通話都說不清楚的老師家裡上學。 而二十年前的商頌川是什麽樣的,住在寬敞明亮的別墅裡,有數不完的玩具,昂貴的衣物,讀著老師是世界名校畢業的貴族幼兒園,磕碰一下,他媽媽都會擔心得不行。 可那樣的關瓷,依舊靠著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商頌川的面前,成為了和商頌川一個世界裡的人。 知道不應該,在這一瞬間,商頌川依舊有些感謝那個小意外,讓他能夠有機會接近關瓷,靠近關瓷,看到關瓷熠熠生輝的美麗靈魂。 心中情緒激蕩,商頌川猛地上前一步,抱住關瓷。 鼻尖忽然襲來曬幹了的柏樹氣息和乾燥的洗衣溶劑的氣息,關瓷僵了僵。 商頌川的聲音在關瓷耳邊響起,很是讚同地說:“關瓷,你說的對,你沒有錯,你是不應該負擔任何責任的人。”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