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了

作家 花卷 分類 耽美 | 12萬字 | 40章
第4章
  “好香啊,”他孩子氣地湊近了聞,聞自己手指的味道,好像還帶著楊賀微涼的余溫,忍不住眯起眼睛,伸出舌頭舔了下。
  楊賀說:“殿下,藥是外敷的,不能吃。”
  季堯哦了聲,說:“我喜歡這味道。”
  楊賀不置可否,又聽季堯輕快地說,“公公對我真好。”
  “這宮裡誰都避著我,”他看著楊賀,問,“為什麽公公要對我這麽好?”
  楊賀不是善類。
  季堯生於冷宮,長於冷宮,直覺比野獸還敏銳,第一次見楊賀他就嗅出了危險,後來再見,就是楊賀殺人。
  後來那個小太監的屍體在水裡沉了幾日就被人發現了,小太監是司禮監的人,還在他身上發現了內官監的出宮令牌。
  內官監常要出宮辦差,除了每個人的身份玉牌,還多了一個出宮令牌,各處的令牌樣式不一,直接就將矛頭對準了內官監。
  行凶之人栽贓手法簡單粗暴,可司禮監和內官監早有齟齬,這幾年來一直不和,明裡暗裡都要爭個高低。如此一來,真相如何不重要,反倒成了兩監的顏面之爭。司禮監指著內官監要凶手,內官監斥他栽贓陷害血口噴人,不啻於火上澆油,雙方鬥得越發厲害。
  季堯日日待在冷宮裡,聽老嬤嬤和宮女碎嘴嚼舌根,將事兒猜了個七七八八。
  這麽一個工於心計,手段陰毒的人,為什麽會對他好?
  季堯想不明白。
  這天底下沒有無緣無故的好,只有平白無故的壞。
  楊賀必有所圖。
  可他圖什麽?
  楊賀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說:“殿下是主子,奴才自當對殿下好。”
  季堯心中冷冷道,說謊,可聽著那句,殿下是主子,不知怎的,心裡又有些癢癢的。他是他的主子,所以楊賀就會對他好嗎?
  季堯看著楊賀的眼睛,軟軟地笑了起來,虎牙尖尖的,一派爛漫,親昵地道:“公公對我的好,我會一直記著的,以後要是有機會,一定會回報公公。”
第7章
  季堯說的報答,楊賀面上感動,心裡卻半點都沒有在意。
  他幫季堯本就另有所圖。
  上輩子,皇帝的原皇后早逝,後來立的皇后是楊賀一手推上去的,生了嫡子,皇帝駕崩時不過三歲稚齡。
  楊賀有意扶稚子登基。
  以薛戚為首的世家屬意立戚貴妃所生的長子為太子,他們鬥的你死我活,最後卻是季堯成了贏家。
  這是梗在楊賀心裡的一根刺。
  內官監無端被潑了一盆髒水,康平被司禮監指著鼻子罵,氣極了,徹查內官監上下。
  楊賀做事滴水不漏,自然不會留下把柄。
  查來查去,反倒查出幾個有異心的小宦官,被康平狠狠杖打了一番,發落去了浣衣局。院中血跡未乾,內官監一時人人自危,楊賀處事圓滑,有意無意地收攏了不少人心。
  綠綺經了那麽一樁事,將楊賀視為救命稻草,越發親近起來。
  楊賀心知肚明。
  宮中寂寞,不乏宦官和宮婢互相依偎著取暖。可無論是上輩子還是如今,楊賀隻覺興致缺缺,沒有半點興趣。
  但這半點都不妨礙他將綠綺視為往上爬的梯子。
  可人心難拿捏,少女心思藏不住,壓不住,楊賀若即若離的,讓綠綺頗有些患得患失,按捺不住,向貴妃進言,調楊賀去貴妃宮中。
  話傳到康平耳朵裡的時候,康平大為不喜,楊賀也愣了愣,有點兒暗惱那小姑娘自作主張,給他招了麻煩。
  康平細細打量楊賀,小宦官正當年少,皮囊好,乖巧會做事,是根前途無量的好苗子。
  他一手教出來的孩子,還是花一般的年紀,康平不由自主地生出幾分悵然和陰暗的嫉妒來,近來楊賀差事兒辦得越發漂亮,繞是他,也挑不出錯,可不知怎的,卻有些讓他看不透了,若是楊賀有了異心——頓時脊背都冒冷汗。
  楊賀如芒在背,看著康平懷疑的目光,撲通就跪了下去,眼睛直接紅了,水珠子將掉不掉的,很是倉惶和無措。
  他費了好些心思,才讓老太監打消了猜忌。
  可康平還是尋了個無足輕重的由頭,打了楊賀一頓板子。
  楊賀知道這是敲打之意,生生受了,寒冬臘月天,二十板子下去,楊賀險些沒昏過去。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吃過疼了,除了臨死前脖頸的那一刀,那刀痛入骨髓,魂魄都似顫了顫,讓楊賀記起就忍不住有些心驚。
  興許是留了陰影,楊賀乍一挨板子,痛楚都加倍了,變得無法忍受。
  楊賀從來不知道自己這麽怕疼。
  綠綺知道後,跑去看楊賀,見他趴在床上起不來身的模樣,又氣又心疼,眼淚吧嗒吧嗒掉,對康平都恨上了兩分。
  楊賀耐著性子安撫了幾句,終於把人哄走了,聽見關門聲的刹那,臉色也落了下來,疼得直抽氣。
  他把臉埋在枕頭上,心裡又記了那老太監一筆。
  楊賀不知不覺睡了過去,昏昏沉沉的,突然察覺有人在看他,迷糊地睜開雙眼,就見一雙黑漆漆的眼睛。
  一個小孩兒正趴床邊,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楊賀心一下子懸緊,整個人都緊繃了起來,有些不知是前世還是今生,睜大眼睛,戒備厭煩又忌憚的模樣。
  這神情一直讓季堯記了很多年,耿耿於懷。
  季堯琢磨不透,卻覺得楊賀這樣子和平常冷靜溫和的模樣大不相同,像受驚的小動物,很好玩很有趣,又怕楊賀叫出來,拿手捂住他的嘴巴,小聲地說:“公公,是我。”
  掌心貼著的嘴唇柔軟,臉頰肉也是軟乎的,睡久了,不似平常溫涼,手感意外地好。
  楊賀眉毛皺緊,過了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殿下啊……”
  聲音也是虛的,季堯聽著格外順耳,熱氣如羽毛搔得他整個人都有些莫名的興奮,季堯壓著,有些不舍地收回手,說:“我來看看你。”
第8章
  “我來看看你,”季堯說得很真誠。
  楊賀和他對視了一眼,辨別其中真偽,說:“殿下怎能紆尊來此?”
  季堯眨了眨眼,故作懵懂地道:“你這兒可比我那兒好。”
  冷宮雖大,可陳設皆舊了,淒淒涼涼的遠不如這麽個小屋子暖和。
  “殿下還是盡快回去吧,”楊賀說,“若是讓人發現了——”
  季堯保證道:“不會,我很小心,他們發現不了。”
  他軟了語氣,孩子似的撒嬌,“我才剛來,楊小公公別趕我嘛。”
  楊賀眼皮跳了跳,他神色鎮定地看著季堯,當真是冷宮裡出來的皇子,無人教養,沒有半點皇家體面,可這麽撒著嬌,卻讓楊賀沒法趕他回去了。
  他眉心皺著,又聽季堯委屈地說:“公公這麽不願意我來看你,那我回去了。”
  “殿下——”楊賀看著季堯,臉上露出個笑,“奴才只是有些受寵若驚。”
  季堯登時就笑了,眉眼彎彎,看著楊賀蒼白的臉頰,清瘦的身體藏在被子裡,趴著,平日一絲不苟戴著的冠帽摘了,頭髮散下來,有種模糊雌雄的婉約漂亮。
  季堯得寸進尺,小動物一般,跪坐在床上挨近了楊賀,低聲說:“疼不疼啊?”
  靠得太近了,楊賀蹙了蹙眉,道:“上了藥,不疼了。”
  季堯恍若未覺,像是很心疼的,又深有經驗地說:“哪兒能不疼,肯定疼的,母妃還在的時候總打我,力氣肯定沒有那些人大,我都疼得要命。”
  楊賀靜了會兒,說:“珍妃娘娘打殿下?”
  季堯一下子捂住嘴,露出黑漆漆的眼睛望著楊賀,有點兒懊惱,他說:“公公別告訴別人啊。”
  楊賀點了點頭。
  季堯分享小秘密似的,對楊賀說:“小時候母妃不高興的時候就打我,我背不出書的時候,她也會打我。不過,母妃都是為了我好,她想我能討父皇歡心,讓父皇高興,可父皇從來沒有來看過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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