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賀抿著嘴唇,不吭聲了。 他趴在季堯背上,季堯不知在什麽時候長高了,分明他第一次見是瘦瘦小小,如今脊背寬闊,挺拔有力,同他的瘦弱纖細不一樣。大抵是因為季堯是個完整的男人,他的成長如同雨後春筍,和打小傷了根的宦官不同。 楊賀心裡隱約生出幾分不可言說羨慕。 他的胸膛貼著季堯的後背,走了一段長路,季堯後背濕了,楊賀恍惚能察覺季堯心臟的跳動似的,穿過皮肉骨骼,直直地抵達他的心口,一起一伏咄咄逼人,讓楊賀有些頭暈目眩。 過了一會兒,季堯突然聽楊賀叫他,聲音又低又小,好像難以啟齒一般。 季堯停下腳步,偏過頭,說:“怎麽了?” “肩膀疼?” 楊賀悶聲道:“我要……要小解。” 季堯哦了聲,輕輕地放下楊賀:“我扶你去。” “不用,”楊賀臉上有幾分難堪,說得果斷,季堯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楊賀是太監,和他不一樣。 季堯呆了呆,懵懂又好奇地盯著楊賀,那樣的目光如火,楊賀仿佛被灼傷了,閉緊嘴唇,凶狠地瞪著季堯。 季堯嘖了聲,說:“公公去啊。” 他看著楊賀的眼睛,露出個笑,說:“我也要小解。” 楊賀怒道:“季堯!” 季堯懶洋洋地應了聲,一隻手勾著楊賀的肩膀,半拖半抱地帶著人往樹後藏,說:“要我給公公脫褲子麽?” 楊賀怒急攻心,眼前發黑,身體都晃了晃,季堯捉住他的手臂,說:“別生氣,還傷著呢。” 楊賀咬牙切齒地說:“你在這兒我怎麽——怎麽小解!” 季堯對他笑得一臉無害,虎牙尖尖的,乖巧又可愛,“公公盡管尿。” 楊賀僵著沒動,季堯說:“公公又不想尿了?別回頭我背著公公,公公尿我一身。” 楊賀臉色變得越發難看,恨恨地瞪著季堯,受了莫大的屈辱一般,眼圈都紅了,啞著嗓子求他,“殿下,求你,轉過身去好不好——” 季堯不為所動,親昵地拿手指蹭了蹭他的臉頰,“關乎公公所有的東西,我都想看。” 他伸手摟住楊賀的腰,親了親他的耳朵,一隻手解他的褲帶,“聽話,我就看看,嗯?” 楊賀緊緊抓住他的手指,呼吸急促又重,臉上紅了白,白了又紅,氣得身子都發顫。 季堯耐心地等著他,過了許久,楊賀才拿開了汗濕的手心,肩膀都落了落,好像恨不得將自己蜷縮起來。 季堯心中隻覺得快意又憐惜,舌尖舔了舔他的耳朵,摸著黑,解了楊賀的褲子。林子裡太黑,看不清晰,季堯退了步,卻見楊賀受難似地叉開腿蹲了下去。 季堯嗓子發緊,怔怔地看著楊賀的背影,耳朵裡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清晰可聞。季堯深深吸了口氣,別開了臉,往旁邊又走開幾步,突然聽見有人叫了聲,“殿下?” 他抬起頭,下意識喝了聲:“站住!” 季堯眯著眼睛看清了來人,對方年輕,一身錦衣衛衣裳,腰間別了把繡春刀,“蕭百年。” 季堯不會武功,是真不會。第34章 蕭百年站在十步開外,跪了下去給季堯行禮,垂頭說:“卑職來遲,還請殿下恕罪。” 他跪了一會兒,也沒聽見季堯說話,詫異地抬頭,不過輕輕一動,就聽季堯說:“跪著,別抬頭。” 季堯心不在焉地看著蕭百年,余光往後瞧,楊賀起了身,右手無力,笨拙地提著褲腰帶,臉色煞白又有幾分難堪,額頭都出了汗,始終沒有吭聲。 季堯心頭軟了軟,走過去抓住楊賀的手。 蕭百年惴惴不安地跪在地上,他是循著季堯留的記號找來的,季堯留下的記號隱秘又亂,天色一黑,他找了許久才摸索過來。 突然,他聽見一記耳刮聲伴隨著還有急促的呼吸聲,頓時愣了愣,一抬頭,就見楊賀腳步虛浮地走了出來。 當朝炙手可熱的大權宦面頰蒼白,受了傷,狼狽得不行,眼底浮了層紅色,仿佛受了莫大的羞辱一般。 楊賀一見他,怔了怔,“蕭百年?” 年輕的錦衣衛也有些愣,還有點惱怒和鄙夷。前些日子,錦衣衛徹查一樁貪汙受賄案,此案是大案,又關乎世家,稍有不慎就會死在世家手中。 原本這樁案子是怎麽也輪不到他區區一個百戶的,偏偏指揮使讓他去辦這個要命的案子。 蕭百年位卑人低,自然只能聽命行事,心中卻很是困惑,旁敲側擊之下,才知道是楊賀下的令。 可他根本不認識楊賀,不知道為什麽,楊賀要置他於死地。 楊賀還以為蕭百年早就死了,乍見他活著,還在此時此刻出現在這兒,也有些錯愕。不過須臾,楊賀心底隱隱有了猜測,他回頭看向季堯,季堯挨了一巴掌,滿臉陰鬱地看著他,對蕭百年說:“起來吧。” 蕭百年說:“是,殿下。” 年輕的錦衣衛比楊賀上一回見他越發沉穩,面容俊朗,臉頰一道傷疤自眼尾豁開了半張臉,添了幾分冷酷。 季堯道:“你身上帶傷藥了麽?” “殿下傷到哪兒了?”蕭百年掏出一個白色的小瓶子,“此地離行轅尚有些距離,卑職先給殿下看看。” 季堯說:“督公受了箭傷。” 楊賀一言不發,到如今,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蕭百年從頭到尾都是季堯的人。 難怪上輩子錦衣衛臨陣倒戈,他一手提拔起來的蕭百年轉頭擁簇了新君登帝位。 這顆棋子藏得可真是深。 楊賀肩上的弩箭折斷了,嵌入了肉裡,季堯替他解下衣服,宦官皮肉白,是軟生生的白,可憐地沾著血跡,那半截弩箭被血染紅了,分外觸目驚心。 蕭百年說:“殿下,得將斷箭取出來。” 楊賀一聽臉色更白了。 季堯皺著眉毛,道:“你行麽?” “這樣的外傷就是宮中禦醫處理得也未必有卑職好。”蕭百年語氣裡有幾分自傲,他打小入錦衣衛,刀口舔血,可以說是半個大夫。他看向楊賀,扯了扯嘴角,道:“不過取箭疼得很,就不知楊督公能不能受得住了。” 季堯伸手摸了摸楊賀的臉頰,說:“你忍忍,得先把箭取出來。” 楊賀這一路早已忍了許久,他自上輩子挨了一刀後便分外怕疼,疼上一分都像多疼五六分,要豁開皮肉取箭不消多想就知道有多疼。何況,他算計過蕭百年,根本信不過他。 楊賀低聲說:“回去找太醫。” 蕭百年道:“天黑路難走,從這兒回去再快也要半個時辰,督公這箭再不取,只怕手就廢了。” 季堯不容置喙道:“取箭。” 楊賀抿緊嘴唇,到底是沒有多說什麽。 季堯跪坐在楊賀面前,把他的腦袋壓在自己肩上,不讓楊賀看蕭百年取箭。楊賀的身體不住地發顫,怕極了,疼極了似的。 季堯無心再和楊賀說笑,他發現他喜歡撕破楊賀的偽裝,看楊賀可憐兮兮地掉眼淚,驚惶崩潰,但這一切都必須是他給予的。別人給楊賀的,只會讓季堯焦躁,有種自己的東西被別人染指的不快。 季堯拿指頭磨了磨他的後頸,說:“疼就咬我。” 楊賀渾身緊繃,睜著眼睛越過季堯的肩膀看向遠處,虛虛的,不著實處。蕭百年當真施刀取箭時,楊賀嗓子眼裡發出一聲小動物似的嗚咽,忍不住,用力咬住了季堯的肩膀。 季堯臉上沒什麽表情,一下一下地摸著楊賀的後背。 蕭百年看著他二人,心中隻覺怪異又有些茫然,季堯和楊賀之間氣氛太奇怪,渾然一體,別人都被摒棄在外一般。 他一遲疑,季堯森寒的目光就落在他臉上,他脊背陡然發涼,凝了心神不敢再多想。 蕭百年是蕭家的庶子,因緣際會,入了錦衣衛,拜在謝軒門下。謝軒是謝家人,一貫嚴苛,蕭百年在他手下沒少遭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