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了

作家 花卷 分類 耽美 | 12萬字 | 40章
第36章
  “只有我,或許可用。”
  季堯看著楊賀抿緊的嘴唇,湊近了,一口咬住他的嘴唇,舔了舔,低聲說:“公公,我說的對不對?”
  楊賀卻捏住了季堯的下巴,堪堪退開,抽回手拿拇指擦了擦自己的嘴唇,說:“那又如何?”
  “季堯,你這個人,”楊賀頓了頓,“至今為止,當真有過一句真話麽?”
  季堯一怔,一言不發地盯著楊賀。
  楊賀不閃不避地和他對視。
  季堯猛的捏緊手裡的紫檀木,狠狠扔了出去,臉色變冷,“楊賀,夠了吧。”
  “你屢屢因為皇兄和我過不去,為什麽?”季堯說:“愛你的是我,護著你的是我,以後會一直陪著你的也是我。”
  “你以為皇兄能一直容你?”季堯冷笑道:“你真當他是傻子?來日世家掃定,你大權獨攬,皇兄當真會一直覺得你是他的左膀右臂,你是他可親可信的賀之?”
  “不過一個太傅,皇兄就能疑你,他能保你長久?別做夢了!”
  楊賀呼吸一頓,反唇相譏:“敢情殿下弑君是為我?篡奪帝位也是為我?可笑!”
  季堯卻一下子又變得平靜了,甚至勾了勾嘴角,坦誠道:“沒錯,我是為我自己。”
  “我皇兄命好,什麽都有他母后給他掙,我只能自己搶自己騙了嘛,”季堯說,“宮裡就是這樣,我要是不想爭不想搶,早和我母妃一起瘋了。”
  季堯道:“皇兄很好,對我也好,可我就要因為他對我的好痛哭流涕,感激涕零?乖乖地聽之任之?公公說,有這樣的道理嗎?”他問得好乖,好像個天真的少年,楊賀沉默半晌,卻一句話都說不出。
  季堯自桌子上跳了下來,看著楊賀,抬手摸了摸他蒼白的臉頰,輕聲哄道:“好啦,至少我對公公說的話是真的。”
  “我說過,我會永遠喜歡公公,”他低下頭親楊賀的嘴唇。他一靠近,楊賀渾身僵住,心尖兒不自覺地發起顫,涼意蔓向四肢百骸,如冰冷的潮水一般。季堯親昵地捏了捏他涼涼的手指,說:“公公,這天底下,只有你不要怕我,你明明知道,我最聽你的話了。”
  楊賀越過季堯的肩膀,怔怔地看著窗外,窗子未關,暴雨簌簌地闖了進來,淋得一片潮濕陰暗,仿佛見不得光。
  恍惚之中,楊賀聽季堯說,“楊賀,我竊國篡位,你弄權禍國,咱們是一條船上的人,誰也不比誰乾淨,他日遺臭萬年,咱們也是要一起的,一輩子都分不開。”
第53章
  楊賀想,他確實不是好人。
  只是夢裡總夢見季寰對他說,連你也騙我。
  上一世季寰的面容和這一世漸漸重合,變成一張瘦削蒼白的臉,傷心又怨恨地看著他,看久了,楊賀心中竟變得波瀾不驚。
  其實季堯說的沒錯,他卑劣自私,那點子悲憫根本微不足道。
  季寰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他把玩了那些紫檀木太久,毒已浸入肺腑,此前一直潛而不發,如今一朝發作,太醫只能拖延,根本配不出解藥。
  季寰早晚要死的。
  季寰起初還能強撐著上朝,後來在金殿龍椅上當眾吐血昏厥了過去,朝野嘩然。
  他不過而立之年,尚年輕,不曾立儲君,如今一倒,朝中上下開始議論紛紛,有意讓季寰先立太子。季寰子嗣單薄,膝下只有兩個皇子,大皇子正當六歲,生母原是季寰為太子時府上伺候的宮人,還有一個就是戚貴妃的小皇子,不過三歲。大皇子背後無人,小皇子又年幼,更同戚家有關。立儲一事,朝中爭執不休。
  不知為何,季寰卻遲遲沒有做決定。
  南燕天氣慢慢地涼了,季寰這一日精神尚好,召了小貴人伴駕。
  他將楊賀屏退了,單獨留了小貴人,二人在殿內說話。楊賀站在門外,微微眯了眯眼睛,看著碧藍的蒼穹,頗有幾分秋意將來的征兆。
  謝家坐不住了。這兩日,朝中突然出現了立季堯為儲的聲音,說無論是大皇子還是小皇子,都太過年幼,難當重任雲雲,季堯則表現的很惶恐。
  季寰依舊一言不發,不知怎的,楊賀卻從中嗅出了幾分壓抑和冷眼旁觀的味道。
  他和季寰兩世君臣,他太了解季寰了。
  上輩子,季寰是病故的。臨駕崩前幾年,朝中大事皆有楊賀一手掌控,他堵住了季寰的耳朵,蒙了他的眼睛,季寰所見,是朗朗太平盛世,在楊賀的有意縱容和蠱惑下,終日越發不思朝政。
  直到季寰快死的時候,夢才碎了。
  難道季寰這麽快就察覺到了什麽嗎?
  突然,殿裡猛地響起一聲物件砸地聲,楊賀皺了皺眉毛,叫了句:“陛下?”
  只聽殿裡季寰用力地咳嗽了幾聲,“楊賀,進來”。
  楊賀推門進去的時候,就見菀菀伏在地上,身子顫抖,臉色煞白眼裡也含了淚水,不住地磕頭。滿地都是散落的“問瑤台”的亭台樓閣,一幢幢,一棟棟,七零八落。
  楊賀當即止住腳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季寰咳的臉頰通紅,惱怒地拂了袖,指著小貴人,說:“恃寵而驕,仗著朕寵你目無尊卑,毀朕心愛之物,”他閉著眼睛緩了緩,對楊賀接著說:“讓人把她押下去,罰入浣衣局。”
  楊賀臉上露出幾分驚訝,不過須臾,就應了聲是。
  小貴人嗚咽地叫著陛下,一邊著去抱季寰的腿,季寰看了她一眼,卻退開了,隻說:“押下去,朕不想再見到她。”
  過了許久,內侍將她帶走了,楊賀奉上一杯熱茶給季寰,季寰余怒未消,將茶杯重重地拍在桌上。
  楊賀說:“陛下息怒,別傷了身子。”
  季寰輕輕吐出口氣,看著滿地的樓閣,說:“枉朕這般疼她……”
  楊賀蹲下身,將散落的紫檀木樓宇撿了起來,問道:“陛下,這是?”
  季寰說:“不必撿了。”
  楊賀動作一頓,抬起頭,跪坐在地上看著季寰,眼神溫馴又柔和,“陛下消消氣,這些東西隻消費些時間,還能搭回去。”
  他聲音緩慢,字字清晰,能撫平人心緒。季寰垂下眼睛,看著楊賀,不知怎的,楊賀竟覺得季寰這雙眼睛和季堯有幾分相像。
  季寰說:“搭回去,也不是原來模樣了。”
  楊賀笑了笑,“可陛下為這'問瑤台'費了這許多心血,若是就這般丟棄,委實可惜。”
  季寰一隻手搭在桌上,抬起眼睛,看著崩塌的樓閣亭台,低低地說:“是啊,朕費了這麽多心血,可這世上的事,朕待之以誠,結果卻總是讓人遺憾痛心的。”
  楊賀心尖兒一抖,幾乎承受不住季寰的眼神,面上神色沒變,對著季寰笑了下,將地上的樓閣一一拾到一起,說:“小貴人年紀小,衝撞了陛下,陛下小懲大誡也是應當。”
  季寰收回目光,卻忍不住又咳了幾聲,楊賀將東西放在一邊,溫聲道:“太醫囑托過陛下情緒起伏不宜太大,不宜勞累,陛下千萬保重龍體。”
  季寰說:“太醫……診來斷去還是一個怪疾,無用,賀之,朕這當真是怪疾麽?”
  他起了身,楊賀跟在他身邊,低聲說:“如今除了太醫,還廣納天下名醫,相信不久就能尋得杏林聖手治愈陛下的頑疾。”
  季寰哼笑了一聲,“怕是都盼著朕死吧,一個個地催著朕立太子。”
  楊賀還沒說話,季寰坐上龍榻,看著楊賀,輕聲問:“賀之,你說,朕該立誰為儲君?”
  楊賀心頭一跳,低聲道:“陛下,此等大事,奴才豈敢妄議。”
  季寰直勾勾地看著他,突然笑了笑,說:“朕不過隨口問問罷了,你不要緊張。”
  又問:“你覺得阿堯怎麽樣?他雖自小養在冷宮,卻是個聰明懂事的,若是他為儲君——”
  楊賀抬起頭,看著季寰的眼睛,平靜地說:“儲君一事事關國本,想必陛下心中早有裁決,奴才不敢妄議,更不敢揣測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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