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百年豁然抬頭。 季堯道:“我知道,舅舅想讓你趁亂殺了楊賀,我不管他說什麽,你給我記著——” “把差事辦好,等戚家完了,我把那個病秧子賞給你,辦砸了,我就讓他去教坊司當千人騎的婊子,”季堯臉上露出笑,虎牙尖尖的,頗有幾分少年氣,欣賞著蕭百年慘白的臉,說:“我聽說那個病秧子心高氣傲,這樣的人,可最好玩兒了。” 過了許久,蕭百年後背冷汗涔涔,膝蓋一軟跪了下去,“唯殿下命是從。” 季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是為了你好,你知道,我們督公最小心眼了,他想殺你,我攔得了一時,攔不了一世。說不定我哪天為了哄他開心就不管了,你說是不是?” 蕭百年腦袋磕在地上,沉聲說:“殿下放心,錦衣衛一定誓死好護好督公!”第47章 含章避暑山莊亂起來的那一日,是個晴天,日頭極盛,外頭火辣辣的,莊內卻一片清涼。 殿裡一片肅穆,靜得可怕。 殿前侍衛行色匆匆地來稟報,說戚侯爺和薛國公還有十數位大臣,在山下聯名奏請皇帝,清君側,誅閹黨,以正朝綱。 季寰氣得臉都青了,拂了桌上物什,怒道:“他們這是想逼宮造反!” 殿中臣子都跪了下去,楊賀輕聲說:“陛下息怒。” 季寰恨恨地拍了下桌子,“單衛,郭嘯——身為禁軍統帥,他們竟敢和世家勾結,擅自離京領禁軍圍山,誰給他們的膽子!” 季堯膝蓋頂著冰涼的地板,語氣裡有些憤慨,說:“戚侯爺和薛國公當真是老糊塗了麽,怎麽樣敢如此膽大妄為?” 季寰越發惱怒,“他們可不是老糊塗,是狼子野心藏不住了。” 楊賀垂下眼睛,躬身伏在地上,內侍衣裳嫣紅,像攏了翅的豔豔蝴蝶,低聲說:“陛下,累得陛下身處險境,奴才萬死難辭其咎。” 他說得低落又愧疚,行的是大禮,抬起頭看著季寰,眼睛已紅了一圈,“今日各位大人意在殺奴才,若能換陛下安康,朝野清明,奴才區區卑賤之身,一死又有何難。” 季寰看著楊賀,歎了口氣,“賀之你說這話做什麽,起來吧。” 楊賀卻又重重磕了一個頭,說:“此事由奴才而起,奴才這就下山,去勸說侯爺。” “胡鬧——”季寰氣得又拍了一下桌子,“你是為朕辦事,他們如此行徑,是對朕不滿,是在逼迫朕,朕豈能遂他們的意!” 季寰冷冷道:“朕倒要看看,他們是敢弑君還是敢謀逆!” “你就在這兒待著,哪兒都不許去。” 楊賀看著季寰,恍了恍神,旋即感激涕零地叫了聲陛下。 季寰走下丹墀玉階,握著楊賀的手臂,道:“起來吧,別跪著了。” “都起來。” “謝陛下,”楊賀低聲說。 季寰拍了拍楊賀的肩膀,負手冷聲道:“戚薛兩家向來跋扈囂張,朕顧及母后,對他們一忍再忍,今日竟敢結黨營私,擁兵犯上,朕絕不再姑息!” “陛下聖明,”楊賀和季堯對視一眼,季堯翹了翹嘴角。 含章山莊一下子戒嚴了。 誠如季堯所言,山莊佔據位置優勢,易守難攻,世家在山下虎視眈眈,自封請命的折子送上山,遲遲沒有動作。 楊賀知道,這是慣用的手段,先禮後兵。 畢竟季寰還是皇帝。 蟬鳴聒噪,日頭踅摸過窗,季堯抬手擋了擋臉,耳朵裡隱約是楊賀和幾個將領的議事聲,布防,對陣,值守等稀稀落落的字眼都沾上了幾分乾燥的肅殺之意。 季寰雖仁厚,但他文武皆通,並不是碌碌無為之輩。 季堯和楊賀定計時說起過北府衛,如今卻不是季堯說出來的,而是季寰。他是帝王,自然對各個府衛的陳兵布置有所了解。北府衛離避暑山莊最近,由錦衣衛精銳攜密旨調動北府衛精銳,同山莊內的禁軍裡應外合,自然能將世家一網打盡。 楊賀聽著季寰吩咐,下意識看了眼季堯,少年人眼瞳漆黑,對上楊賀的視線,對他露出個人畜無害的天真笑容。 楊賀想,還真是算無遺策,由皇帝想起北府衛,這麽一來,將自己完全摘了出去。 季寰依舊信任楊賀,將莊內布防事宜都交給了他。 事情布置的有條不紊,相較於季寰的大局,楊賀卻還添了幾筆。他著人借著皇帝的名義和世家周旋,假意表露皇帝的猶豫遲疑。 將領都出去了,門也關上,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季堯困倦地趴在桌子上,懶洋洋地說:“你讓人去和他們周旋,不是讓自己人去送死麽。” “拖延時間罷了,”楊賀不冷不淡地說:“何況,那二人精於刺殺,只要他們近了身,未必沒有機會。” 季堯說:“為了這麽個小小的機會,舍了兩個可用的,公公不心疼?” “物盡其用,有甚可心疼。” 楊賀看著季堯,突然一笑,不緊不慢地說:“這麽多年來,南燕世家門閥林立,卻鮮有反心成大事的,殿下知道是為什麽嗎?” 季堯枕著下巴,說:“願聞其詳。” 楊賀說:“因為世家愛惜聲名,不敢背上謀朝篡位的罵名。” “縱然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他們還抱有一份期待,”楊賀冷靜道:“陛下迷途知返殺了我,他們美譽加身,一如往日粉飾太平。” 楊賀突然反問季堯,“若今日圍在山下的是殿下,殿下會做什麽?” 季堯想了想,乾脆利落道:“殺。” 楊賀笑了起來,“這便是不同。” “謝家從不曾教過殿下何為君臣之道,何為敬畏。” 季堯眨了眨眼睛,笑道:“公公這是拐著彎罵我一身反骨,目無君主呢。” 楊賀不置可否,他靠在椅背上,書房中議事,他摘了冠帽, 膚色白皙,眼尾上挑,糅雜了宦官獨有的陰柔,還有幾分久居高位的凌人鋒銳。 季堯一隻手撐在桌子上,說:“一旦當真動了刀兵,公公怕嗎?” 楊賀看他一眼,哂笑道:“我有什麽可怕的。” “殿下不妨為自己多擔心擔心。” 季堯:“哦?” 楊賀說:“當年舍了殿下母妃自保的,正是殿下的嫡親外祖父。” “有一難保不會有二,他們能舍殿下母妃,又怎知他們今日不會舍了殿下,”楊賀慢慢地說:“畢竟殿下已經大了,不是不知世事的稚子,若是他們疑心殿下因著舊事記恨他們,說不定就過河拆橋了呢。畢竟戚薛一倒,謝家又在暗中經營多年,到時必能一家獨大。” “哦——對了,”楊賀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扶手,笑道:“來行宮前,司禮監傳來消息,謝家那位嫻嬪已有了三個月的身孕。” 季堯定定地看著楊賀,倏然一笑,眉眼彎彎,“公公可真是,在這兒等我呢。” 他摸了摸楊賀薄軟的耳垂,低下頭咬他的嘴唇,耳鬢廝磨間低笑道:“公公挑撥離間的手段我不吃,公公若真想我同謝家離心,不妨給我多吹吹枕邊風,說不定我就把他們都殺了送給公公。” 謝謝大家的收藏和喜歡=v=啾咪第48章 緩兵之計不過一時,真正起刀兵時已經入了夜。 含章山莊是皇莊,數百年奢靡未經血腥,如今頭一遭,山下的廝殺聲驚得林中鳥群驚惶出逃。 楊賀臨著扶欄,垂眼看去,隱約能聽見喊殺聲。禁軍和禁軍,平日裡本就齟齬甚多,小打小鬧互相給對方下絆子,如今終於撕破了臉,陣仗聲勢都大。 楊賀是第一次見這場面,上輩子含章山莊沒有亂事,這輩子因著季堯,一切都變了。 前路未卜。 季堯站在他身邊,打著哈欠,說:“一時半刻的,他們上不來,公公要不回去歇會兒養精蓄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