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下一下的拍七茜兒的手背,倒是把七茜兒心都怕打軟了。 我從前為啥恨她啊,七茜兒想不明白,為啥恨她啊!她就想哭,到底是掉淚了。 耳邊就聽到老太太軟和的嘮叨:“我心疼你好不好啊?我也是一個人了,咱以後就好了啊,有奶一口的,一準兒少不得你的,你呀~你說你這苦丫頭,就這般難,怎麽還這麽有本事呢?你看你多機靈啊,是跟誰學的呢?” 是啊,跟誰學的呢?跟一泡血淚,跟一生的不甘願學的啊。 七茜兒抽回手揉揉眼睛:“這個~您知道那皇莊子上一般都用的是什麽人麽?” 老太太自然不知道。 “那皇莊子上啊……”七茜兒看著面前的影壁牆,盯著那八仙過海的磚雕說:“那過去,就總有在京裡倒霉的勳貴人家……那主家倒運抄家流放了,家裡年紀大的管事兒的,管帳的賣不出去,就會打發到皇莊做苦力,我懂事兒起,就跟她們一起做雜活了,我哪點本事見識……也是跟他們學的。” 老太太細想了下,信了。 她點頭讚歎:“到底是皇城附近的人兒,學的好,學得好啊!這人吧,就得多學點東西傍身,不說旁個,隻就我家那個遭雷劈的,哦!才將你看到那個,那是你四叔後面……後面買來的。” 她舉起四根手指。 七茜兒握著芋頭的手松了一下,又握緊起,笑著輕輕說:“買來的啊?” 老太太確定的點頭:“可不是!真買來的!她吧,她也是個倒霉的,生了一張好臉兒,偏找了個頂不起門戶的。後來……遇到那強勢的,就找了個由頭關了她前窩的漢子。也是巧,老陳家祖上沒積德,你那倒霉的四叔那年跟著人攻進府衙,就在大牢裡見了那倒霉鬼。 那倒霉鬼想出去呢,就央告你四叔說,家裡有個好看婆娘,只要你四叔救他出去,就把……哎!也是理虧,我就說,這人不能乘人之危呢,可不就是遭了報應,人家打頭起跟咱不是一條心,說不得,這心裡還要恨咱們呢。” 從前老太太可沒有提過這個。 老太太撇著嘴:“哼,後來那漢子帶著你四叔去了她家,你四叔一眼就相中了,又看她家家破人亡的,前窩三崽子已經餓死倆,你四叔吧,他見過啥世面呦,他也是個傻的,就給了人家二百斤粟米,還給人家修了屋子,這才把人帶回來了,你說,這不是買的是啥?” 七茜兒拿起芋頭,一氣咬下一大塊。 老太太繼續:“她人是討厭,心眼也多,可她那一手秀活……你是沒見過,她繡個雀兒,毛都是活靈靈的。”老太太對七茜兒用手比個鏡面圓:“就這麽大,說是平安的時候賣到城裡的繡房,一副能賣幾百文呢!她手上裁剪也好,大褂不畫線,就是眼力活兒,一天就得! 我那時候心裡不滿意,可又一想,憑著她的手藝,以後老四早晚還要有子女,那後面的娃兒學了,怎麽得也在婆家歪活不了,有手藝沒手藝那是兩樣的!你說對吧丫頭?” 七茜兒點頭。 老太太看她表情一般,就趕緊又加了一句:“你甭搭理她,她不能跟你比,那個……就是個外倒賊,她前窩的崽子就靠她從咱家撈拔活,且貼補那頭呢!老四他們整點好玩意兒,她都悄悄給那頭捎回去了,不然我不能那麽氣,哎!祖上沒積德,你四叔算是完了。” 說完,老太太對著自己心口,又捶幾下。 七茜兒不想說喬氏,她看喬氏多一眼心裡都是惡心。 如今她倒是覺出老太太好了,雖這老陳家凡舉有點好,那就是老陳家祖墳冒青煙請來了她,要是老陳家不好,那就是祖上不積德,塌了墳頂子來的報應…… 無論如何,這老太太心正,比一般老太太看得遠。 只可惜,他們這些兒孫竟沒有一個能想著老太太的好。 她心裡難過,就拐了話頭兒問老太太:“這樣啊,奶,卻不知道,我那~我那夫君是做幾品將軍的?若是五品的,興許咱還真能走到上京去呢。” 哎呀這個小妮,真是個不害臊的,還夫君,男人就男人唄。 老太太想笑又羞,低了頭,好半天兒,半鍋子煙絲兒吧嗒沒了,她才豁出去的樣兒抬頭道:“嗨!我哪懂這個!那在軍中行走,出了門,那外面的見了都要尊稱一句將軍將軍的……是吧?” 七茜兒扯扯嘴角點頭:“……是吧,奶?若不是將軍,卻不知道他的官身是什麽?這總得有個名兒吧?” 老太太被那煙嗆著了,咳嗽半天兒,嗓子底兒拽出一口濃痰,她狠叨叨的吐到地上頗有些無賴的說:“將軍就將軍,不是就不是,怎麽?不是將軍你還不願意了?” 七茜兒腦袋飛快後仰躲飛沫:“您瞎想什麽呢,婚書咱都有了,他就是個缺胳膊少腿兒的,我還敢不嫁了不成?我跟您也不往深了說,咱就淺了說,就說咱住這院兒……” 她站起來拉著老太太走出門,指著院門口的倆雕了蝙蝠的四方石墩兒,又指指大門口的四個門檔說:“您知道這是什麽麽?” 陳吳氏滿面不屑的撇嘴:“這不就是門墩麽?俺們村兒裡地主家也有這玩意兒,就沒這個花哨就是了。” 七茜兒聞言倒也沒嘲笑,她也是四十之後才開智的。 她就指著面前的台階與老太太解釋:“奶,以後有些事兒您要記在心裡,這甭管前朝新朝,甭管哪個皇爺坐,規矩朝政,律法軍令代代都改,可惟一樣東西,是甭管那位皇爺都不敢逾越的。”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