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眼神恍惚的晃悠,就覺著自己在做夢,她想暈過去,可耳朵邊這七茜兒的聲音卻清清脆脆的穿入耳朵,一個字兒都沒漏掉。 “……從前那後院的嬸子常勸我,說嫁了人就好,做那麽多活兒是累,可太太也是為我們好,讓學本事呢。她還說~太太您是慈悲心腸才沒有餓死我,還養著我,叫我們感恩,嘿!我謝謝您嘞,您沒有餓死我,我也救了你全家,咱們~這就兩清了,你說成不成?” 七茜兒死死的盯著王氏看,王氏反應半晌才木訥的點點頭道:“……成。” 七茜兒聞言高興,拍她的胳膊親昵的說:“成就好,這可是你說的,我可不像您敢造孽!那,您家給我一把食兒,我救您全家,這就兩情了,成不成?” “成!” “成就好!太太到底是個懂禮的,素日最是慈悲不過,那真是建廟燒香,見神像就磕頭的良善人,既然您良善又知禮,咱就再算算您賣我這筆帳,好歹,十貫不多也是錢兒,五十斤糧~您全家可欠了我不是一條命是吧?” 人在屋簷下,王氏只能不甘願的說:“……是,是吧……” 七茜兒表情喜滋滋的扒拉那玉鐲兒:“嘖!哎呦聽聽,您倒是什麽都知道的,什麽都清楚的~我就琢磨不明白了,後山那墳營子,您可一年從頭到尾沒少送人進去啊?真是個不怕報應的!太太您就不怕明兒死了入地獄,閻王老爺斷案他燒了您焚了您剁了您絞了您~挫骨揚灰了您!” 王氏後連連退,七茜兒把著她的胳膊步步緊隨,她雙眼直勾勾的迫著她,在她耳邊說到:“再~來世再判你入個畜生道,做那拱糞吃屎都起膘的,遇到個節氣就一刀哢嚓了您的老母豬麽?” 王氏神色灰青,使勁掙脫。 七茜兒卻提著她,又從她袖子裡揪出一個小布包,將裡面的幾枚戒指一個一個的套在自己乾巴巴滿是老繭的指頭上。 “七~七茜兒!你敢?”王氏不想舍財。 七茜兒卻笑如鬼魅般的看她說:“哎!我敢啊!太太您能拿我怎麽著呢?哎喲,慢點了您,這地方地面硬朗,甭把您摔壞了,沒心肝兒您吐出個大腸頭來,我可不幫您收撿起來,怪~臭的!” 王氏一身的本事便又被嚇到了塵土裡。 “你,你就不怕死麽!?” 總歸,這就是個仗勢欺人的。 七茜兒心裡越發怨恨自己,她張合著戴了七八個戒指的手掌笑說:“我不怕啊!可您怕啊!哎~恁大個聲兒呢?耳朵都要震聾了!太太您想死就死唄~就大聲兒吆喝唄!可憐那邊還有大少爺,二少爺,還有您那堆心肝肉的…… 反正我這小娘養的賤骨頭,死不死的有什麽啊,不然您就試試?喊一喊?那裡面的粗漢兵痞可不是跟您講道理的,您招惹了人家的老太太,嘿!回頭一刀一刀下去,這一家子的腦袋瓜子沒準兒就跟滾秋瓜般的滿地咕嚕了,嘶~血都給你崩三尺!反正誰也逃不過,您看~不然咱就搭個伴兒?到了閻王老爺那邊,我好歹還是個人證呢……” 王氏身體一軟就往地上栽,七茜兒一把撈住她笑說:“您可甭裝了,我這才拿了您多大點兒,那邊車轅的劈柴堆兒裡我可都看到了……當誰是個傻子不成……” 不等她說完,也不知道身上哪兒來的力氣,王氏甩開七茜兒就踉踉蹌蹌的就往著車那邊去了。 一邊跌跌撞撞,王氏嘴巴裡還喃喃的低喊:“鬼!惡鬼……鬼……!” 大少爺霍雲瑞一臉蒙的被王氏破喉嚨嘶喊回去,也不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麽,便上車的上車,背筐的背筐……跑的飛快的。 從頭至尾,那家人都不敢回頭看七茜兒。 七茜兒就小聲嘀咕:“你才是惡鬼呢。” 待那行人越走越遠,七茜兒也不動彈,就原地望著……她心裡清楚,此去便一生再無見面之日。 這一家溫香軟玉泡出來的嬌貓兒,能不能走到老家不說,見過逃難拉細軟的,就沒見過拉著柴禾垛子逃難的。 這世上總有人覺著自己最明白不過,這蓋了頭~那地面上兩道深車轅可什麽都蓋不住的。 就這吧,她不提醒,生死任由他們,全憑天意,也算是給她安兒積德了。 成先生驚異的看著他新交的霍弟,才將他們還說起早年間的幾本好書,可這會子這人怎麽就奔命般招呼都不打的就走了呢? 他本還想力勸霍弟與他一起入營,這如今新朝剛立,隨便混混都是個出身啊。 哎!看錯了~看錯了!人家得了錢兒,跑的忒快,竟喊都喊不住。 一直看到那邊路口那家人不見了,他這才回頭看向裡外三層婦人圍著的那小娘子跟陳吳氏。 待他過去,便瞧見那小娘子正從地上撈起一個等身的大筐往背上背,動作間,就見這小娘子腕子上圈了個晃蕩白,手掌上當啷著七八個亮閃閃。 成先生覺著刺眼,就鬼使神差的順嘴禿嚕說:“這,這是什麽啊?” 七茜兒對成先生是有好印象的,那會兒老太太要賣了她,這位愚直的就梗著脖子教訓老太太道,從未見過好人家賣家中正妻的,且他是媒人,婚書也是他寫的,這人無論如何是不能賣……後老太太又托人口信,那臭頭也捎口信回來說,就如此吧…… 七茜兒笑眯眯的回話:“回先生,這是嫁妝被兒呢,您甭看這被面兒粗糙了些,可裡面卻是兩床十斤的脫籽兒好皮棉,都是新花呢。”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