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白衣仙君有著闊別許久的陌生感, 但是與桑諾自然的熟稔是誰都看得見在眼中的。他和曾經在胥離山上時似乎沒有什麽不同,一身低調的白衣外披一件素紗,腰系串金繩玉環, 撩起衣擺落座,抬手間, 廣袖之下,皓潔手腕上系著一條洗褪色的九色繩。在場倒吸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唯獨桑諾扭頭盯著謝落秋看了好一會兒。年輕的仙君與她四目相對,眼神中似乎有些笑意, 任由她的打量,甚至主動抬手又招來一片落葉, 塞到桑諾的手中。窗外的春風裡再也吹不來的秋葉, 原本就不是時候該存在的, 也只有謝落秋才能信手拈來,顛倒歲月晝夕。桑諾低頭接下這片秋葉。她果然沒有想多, 謝落秋不好好在他的魔域閉關,弄了個分神來慶國。倒是難得,謝落秋的分神看起來不沾染魔氣, 眼眸中清澈如雪山凝露, 乾淨透徹讓人一眼能看到底的純淨。他如此, 看著倒是個仙君了。也是, 謝落秋畢竟做了幾百年的仙君, 只要給他一個藏住魔息的方式, 他用分神出現在人前, 沒有人會發現有任何異常。畢竟韞澤仙君常年閉關, 一直都在懸絲境,這些尋常弟子想要見他一面都難, 面對身帶靈息的韞澤仙君,根本無人敢發出任何質疑。更何況,謝長翎已經扔下筷子老老實實起身過來認真行禮。“師尊,師尊閉關多日,徒兒思念您甚。”謝落秋嗯了一聲,瞟了眼自己徒弟。跟著師娘混,混了一嘴分不清次序的說法來。謝落秋微微頷首。他這次分神前來,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萬分震驚。要知道胥離山韞澤仙君更像是一個象征,很難會有韞澤仙君下山出現在凡市之中的時候。這算是他們撞大運了。不但如此,還都是聽著八卦,見著當事人了。在場的胥離山弟子齊刷刷行禮問候。但是不知道謝落秋出現在這裡是否以本人身份來的,都不敢喊破他的身份。該喊師叔喊師叔,不喊師叔的喊師叔祖,其中別有一番獨特的,是混跡在其中的一聲‘橫秋君’。桑諾屬狐狸的,耳朵尖,抖了抖耳朵第一時間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二樓的修士不少,見過韞澤仙君的幾乎只有能去胥離山的各大宗門翹楚弟子,但是那畢竟是少數,更多的都沒有見過韞澤仙君的真容。一時間不知曉的修士隻當是來了個某個宗門的長輩,隻伸著頭看熱鬧。而除開這些人,藍衣女子一行人都是胥離山弟子,或者說,曾經在胥離山受教的弟子們。桑諾聽見的那一聲橫秋君混在人群中,乍一聽還很隱蔽。但是在場的誰人不是耳聰目明,在過後都能回過味來,似乎有人喊了不一樣的稱謂。藍衣女子有些尷尬地往旁邊挪了一步。她的身後兩個少女也搖著頭趕緊往左垮了一步離開是非之地。這麽一讓,倒是讓開了身後一個藏在眾人之後的少女。此少女雲鬢簪花金環相配,赤金的項圈配金絲紅袖雲裳,雖是修行之人,手不握劍,卻挽著一練素紗,眉心點妝,雙靨熏粉。一雙眼更是含情脈脈,自含一彎秋水春波。尤其是在看向謝落秋的時候,那小心又雀躍的小心思,藏都藏不住。是個美人兒。桑諾在外漂泊百年,見過的美人兒數不勝數,但眼前的少女也別有一番滋味。桑諾看了她一眼,那女子的視線在離開謝落秋後,也悄然轉向桑諾。霎時,桑諾體會到了什麽叫做一眼從春風變成凜冽寒冬。如果說眼神有殺死人的能力,那她已經死了千萬次了。桑諾挑了挑眉。看樣子,是一個對某位仙君心存愛慕之心的純然少女啊。“媞練前些日子被師尊要求閉關,一直不得外出,已經許久沒有見到橫秋君了。”少女自報家門,自稱媞練,在謝落秋面前屈膝行了個人間的禮。臉頰粉撲撲的,害羞地格外明顯。桑諾聽著,頗有些玩味地扭頭看向‘橫秋君’。謝落秋坐在桑諾的身側。他們幾個人在此處定下的餐桌不算很小,隻謝落秋身材高挑,往這裡一坐倒是顯得有幾分逼仄了。他單手整理著翻出袖口的廣袖,還低著頭呢,察覺到桑諾的眼神,抬眸與她四目相對,卻是眼神柔軟,卻有些茫然。似乎不知道桑諾看他的這個眼神是什麽意思。桑諾笑眯眯給他比了個口型。‘橫、秋、君’。改名百年,還有人惦著呢。謝落秋辨認了片刻,唇角揚起,給她傳音道:“好好的,倒是願意喊我夫君了?”桑諾眨了眨眼,險些給謝落秋氣笑了。好沒臉皮的人,這都想要裝過去!“橫秋君?”那邊傳來少女忐忑地聲音。桑諾隻腳下一點,長凳往後一溜,露出坐在她身後的謝落秋來。“人家喊你呢。”謝落秋這才順著那聲音看去。媞練仙子面含春色,害羞地絞著手指,眼神期待地看著謝落秋。“你是誰的弟子,這般不知禮數?”謝落秋掃了眼媞練仙子,又掃了眼她身邊的幾個女修,另外兩人似乎有些面善,像是自己師兄的徒弟。且剛剛都是規規矩矩喊著師叔的。這個女修他認不得,還這般沒大沒小的叫他,不像是自己這一宗的親傳弟子。一句話,惹得媞練仙子小臉煞白,泫然欲泣。“您,您不記得我了嗎,我是媞練啊!”“媞練師姐。”謝長翎在一側裝了半天啞巴,這會兒忍不住了,悄咪咪伸過頭來,滿臉都是無奈,“我師尊都不認識你也沒見過你,你張嘴閉嘴這般說話,莫不是失心瘋了?”上一次胥離山師姐的婚宴,就是這位傳說中的天下第一美人媞練仙子主動湊到他師尊跟前遞酒傳情,讓師尊無視了,丟了好大的臉,哭著跑走再也不敢出來見人。這才幾年,又跳彈出來了。還是在這種時候。謝長翎小心瞥了眼桑諾,有些猶豫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了。桑諾可以喊師娘,桑果呢?也喊師娘嗎?那自己師尊是什麽人?媞練仙子白著臉捂著胸口,明顯是心裡受到了傷害,眼淚水都在眼眶打轉了,忍了又忍,還能笑著說道。“你是小輩,我不與你說。你師尊救過我的命,生死之交的關系。”這般強行貼著,哪怕是謝落秋都無言以對。桑諾卻在一側看著有趣,就差舉起雙手拍巴掌了。謝長翎卻不依,要和媞練仙子說道說道誰是小輩。論起來,他管媞練仙子喊一聲師姐也是尊敬。但是他的輩分絕不會低過一輩去。媞練仙子稱呼他為小輩,心裡想的什麽誰人不知?“我師尊救過的人加起來都夠擺一個山頭了,你算什麽身份就不一樣,成了師尊的生死之交?你敢說的出口,你臉皮子都不紅嗎?”桑諾看著謝長翎跟一個姑娘這麽吵嘴,朝他扔了一隻筷子。“別擺出這份嘴臉,不成器。”謝長翎挨了一下,老實了。才老實了不到一下,忽地眼睛一亮,反手就指著桑諾。“媞練仙子,你來隻喊我師尊,這麽不喊我小師娘?”桑諾挑眉,和謝落秋對視了一眼。師娘就師娘,小師娘……他這是替他師尊又收了個小?但是人崽子話都說出口了,桑諾不會在眾人面前駁了他的臉,自然是笑語盈盈地說道:“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你喊得男人,好像是我上門小郎君來著。”謝落秋這下聽到了重點,頗為不滿地擰起了眉,剛想問她郎君就郎君,什麽小郎君,抬眸與桑諾四目相對時,他忽地福至心靈。小師娘是做小的,小郎君也是做小的。他謝落秋在桑果的身份裡,是一個上杆子的小郎君。還不是大房。但是……他不敢提出質疑。媞練仙子這才將目光落在桑諾身上。花苞頭,稚氣未脫的可愛相貌,還有那好整以暇的淡定,每一樣都讓她討厭。“我可不認!”桑諾笑眯眯地搖了搖手。“也用不著你認啊。”媞練仙子眼淚汪汪地目光投向謝落秋。卻看見謝落秋全程都盯著桑諾,甚至沒有看她一眼。明明很久很久以前,他不是這樣的。媞練仙子失望地捂著臉,被自己的姐妹拉了回去。桑諾卻看出了兩分不同來,挪了回來,用手戳了戳謝落秋的衣袖。“那個小仙子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是隻救命之恩那麽簡單。”謝落秋可以看不見媞練仙子,聽不見媞練仙子的話,但是桑諾的話他卻是每一個都認真聽了。甚至為此專門抬眸看了眼準備離開的媞練仙子。這一眼看得認真。媞練仙子驚喜地抬眸時,謝落秋收回視線,對桑諾乾脆利落地搖了搖頭。“並無記憶。”他早年背負父族的詛咒,別說女子,他甚至連天地萬物都不會留下情感,常年在冰雪之中錘煉自己的心。若是說桑諾是他無法克制本能的放肆,除了桑諾之外,他唯一主動釋放自己溫情的,只有當年在一片花海中撿到的謝長翎。此生除了他們和宗門大義外,似乎什麽也沒有了。桑諾卻不這麽認為,她總覺有些什麽她不知道的事情曾經發生過。唔,但也不是很想知道。萬一知道了什麽不太愉快的事情呢,她可不是一個會委屈自己性子的人。桑諾掃了眼謝落秋。閉關的時候還要想辦法偽造一片和仙君氣息一致的分神來,她姑且對他好點吧。然而謝落秋的這一眼,讓媞練仙子又燃起了信心,她擦了擦眼角的淚,推開兩旁的少女。“橫秋君,您忘了那年的冬天,您親口承諾過,讓我留在懸絲境……”“讓一讓讓一讓啊!”“來都別堵著讓開路了!”媞練仙子的話還沒有說完,客棧來了一隊軍士,他們嚷嚷著讓堵在樓梯口的修士們讓開路。也打斷了媞練仙子的話。桑諾正聽著緊要關頭呢,媞練仙子被這麽一大段,後半句都吞了回去。“沒說完呢,留在妄極山,然後呢?”桑諾跟個沒事人似的好奇追問。謝落秋卻皺起了眉。他會讓人留在懸絲境?然而這些都沒有答案,來了一隊凡間的士兵,媞練不會在這些人面前說自己的事,抹抹眼淚讓開了。那為首的是個年輕的軍官,左右環顧了一圈,拿出一卷畫對了對,而後笑眯眯地彎下腰給桑諾行了個禮。“桑仙子,王等您很久了。派我等來接桑仙子入宮。”(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