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回報 時昭回了屋, 沒有直接去木工房,先回了堂屋。今天文征一行人來訪後,時家內眷和蘭雨父子都搬到暫時還沒啟用的紡織房去幹活了。 時昭在堂屋也沒乾別的, 只是在矮榻上乾坐著。今日接待,頗費神氣,比他平時乾一天木工活還累,他現在需要安靜地休息一會。 艾葉跟著時昭回到堂屋,堂屋在時昭送人出門的時候他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這會就是收收尾,再給時昭上了點茶水點心。做完這一切, 艾葉跟時昭打了招呼, 準備去紡織房做工, 被時昭叫住了。 “小葉兒, 坐過來陪陪我。” 艾葉乖乖地坐到時昭身邊, 看著時昭勞累的樣子很是心疼:“少爺, 我給你捶捶背吧。” 現在家裡越做越大,但主要的人手還是他們幾個。家裡大小事務都要少爺操心,少爺真是太辛苦了。 “好。”時昭道。答應的時間調整了下坐姿, 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矮榻的床頭。 艾葉給他捶捶背,又給他捏捏肩,時昭感覺整個人輕松了不少, 流失的精力正在一點點恢復。 艾葉纖細蔥白的手指在給他捏肩膀時,不時會挨著時昭的臉。時昭心中升起一股暖意, 不由伸手握住艾葉的手,將人輕輕一拉, 拉到自己懷裡來。 艾葉將頭輕輕靠在時昭懷裡, 感受著這時的溫情。時昭低頭找到艾葉殷紅的小嘴, 正想做點什麽,堂屋虛掩著的大門吱嘎一聲響了。 時昭趕緊抬頭松開雙手,艾葉也急忙從時昭懷裡爬了起來。 推門的人似乎沒有留意到這一切,他急切地道:“東家,縣令老爺他們來幹啥?我是給你帶來什麽麻煩了嗎?真是對不起。” 送走文征一行後,陸寶根一直在等時昭回木工房,他好想知道今天怎麽回事,自己有沒有給東家添麻煩。但時昭久久沒回去,他在木工房做事也心神不寧的,等了一會沒見時昭回去,就找了過來。 時昭聽到陸寶根的聲音,整了整衣衫,喚道:“寶根啊,這邊坐著說話。” “哎。”陸寶根應道,走進去看到艾葉,有點意外地,“小葉子也在這裡呢。” “嗯,他幫我捶捶背。”時昭道,“什麽事?” 陸寶根在時昭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有些局促的開口:“東家,我……” 時昭微微一笑:“有話單說無妨。” 陸寶根將昨日去到縣衙發生的一切一一說來,然後焦急地問道:“東家,我是不是給你帶來麻煩了?” 時昭聽罷,方知前因後果竟是如此,如此看來這獵殺野豬之事雲升飛也不是一時心血來潮。他望著焦急的陸寶根道:“無事,縣令老爺前來找我,另有事情。你沒給我帶來什麽麻煩,別擔心。” 然後問道:“寶根,你和你哥哥昨兒去縣衙領賞,縣衙的差爺除了看你的弓箭還有別的事嗎?” 陸寶根趕忙道:“縣衙的人還問我們參不參軍,說我們會射箭的技術,當兵比其他人在軍營拿的錢餉高。而且現在西邊也沒什麽戰事,參軍比別的謀生路都要好。我在東家這裡乾得好好的,不想去。我哥哥倒是挺心動的。” 大概是覺得自己還是給東家添了麻煩,時昭不說而已,當時昭問話,陸寶根就趕忙把關於參軍的事情又詳詳細細地講了一遍。 時昭聽了,眉頭輕皺。他沒想到文征已經走到征兵買馬這一步了。弓箭手是有些技術難度的兵士,訓練也是最難的。如今開始招募獵戶參軍做弓箭手,就能省去初步的訓練環節,節省時間,想來其他的兵種差不多已經準備就緒。 看來文征已經不想再等了。 只是不知文征現在和將來要的是現在身處京城冷宮中的廢王皇甫沁,還是新帝屁股下面的那把椅子。 時昭歎了口氣,問陸寶根:“你哥哥去嗎?” 如果內亂一起,最先遭殃的還是百姓。 “我哥哥說要回來跟家裡人商量一下,當時還沒決定。”陸寶根聽到時昭問這問題,有些著急道,“東家,這有什麽問題嗎?” 時昭沉默一下道:“無事,我就隨口問問。” 按理說他該阻止陸寶根的哥哥去參軍的,這文征起事的跡象已經很明顯了。但他轉念一想,又放棄了。 如果文征真要起事,一旦打起來,哪裡還會管你自願不自願,到了年齡的男子,都會被官府征上戰場。別說陸寶元了,就算是陸寶根到時也可能被征兵。 不僅文征的勢力范圍如此,新帝的勢力范圍同樣如此。 既然如此,還不如早點去,起碼還有時間早點操練,等到時候真打起來,上了戰場活下來的幾率也大一點。 時昭又和陸寶根聊了會,主要是寬陸寶根的心,怕他心裡還是放心不下,畢竟陸寶根也是能從木工房看到他們去靶場試射弓箭的。還讓他回家後過問下哥哥參軍的情況。 見自己並未給東家帶來什麽麻煩,陸寶根心頭的一塊石頭才落地。想起時昭還讓他過問哥哥的參軍情況,陸寶根更是十分感動。 東家真是體察入微。 他們這邊才聊完,剛剛起身還沒來得及道木工房做事,院門外又響起了敲門聲。堂屋的三人面面相覷,然後陸寶根先跑去開門。 門外並不是去而複返的文征一行,而是荷塘村的一個村民。 那村民手裡端著一個小木盆,木盆裡是今年新舂的新米。 見院門開了,對著走過來的時昭,村民將手中的木盆往裡遞,充滿感激地道:“時家小哥,這事我家今年新谷子舂的新米,給您拿點來嘗嘗鮮。您給咱們村裡造的雙馬拉滾脫粒機和水車碾米機實在是太好使了,省了好多活。” “我家男丁不夠,往年打谷子是最累人的活,自己都幹部了,都得花錢央人做,貴還不說,還得跟人說好話。今年有了你做的兩個機子,咱付上幾個銅板就能把這活兒做了,可算是終於不用求人了。” 今年夏天大旱,時昭在幫著縣裡做水車灌水的時候,就考慮過秋收時百姓脫粒的問題。他問過當地百姓,他們都是用谷鬥脫粒,十分費力。基本都是漢子才能做的活,要是家裡缺少漢子,那秋收真是個受罪的活。 時昭琢磨了一番,決定利用牲畜的力來解決這個問題,於是發明了雙馬拉滾脫谷機。這聽著是個機子,實際主要需要的就是兩匹馬和一個石槽加一個石滾。 將割下來的稻穗放在石槽中,石槽中放上一個空心的石滾,穿上桐油泡過的粗麻線。雙馬立於石槽兩邊,石滾系於馬身,由馬拖著石滾前行,將谷粒從稻穗上碾下來。然後村民只需要將石滾碾過的稻穗抖一抖,將谷粒從稻穗上抖下來,就能開始晾曬了。 脫了粒晾乾後還得舂米,時昭又借助清水河的水勢,做了個水車舂米的機子。這東西自然不能放在露天,於是他在清水河旁蓋了兩間簡易的房子,叫做碾坊。荷塘村村民有需要,就可以去碾坊舂米。比以往他們舂米得擔到鎮上、縣城才能做這活可方便多了。 一個水車石碾就能成一個碾坊;一個石槽兩匹馬就能成一個脫谷場。一個脫谷場,一個碾坊差不多就能供整個村子的村民使用了。 只是這兩套設施製作需要成本,運轉也需要成本。一家一戶的農戶根本做不起起。時昭原本想讓村裡農戶一起籌錢做個碾坊和脫谷場,然後用的時候大家都不需要出錢。但因投入過大和建成以後以後維護成本不好計算,收入的利益不好劃分,又沒人有能力挑大梁,村民沒能組織得起來。 機子已經做起來了,經過試驗效果還不錯,時昭也不能扔了不管,白白耗掉那麽多心血和錢財。沒辦法,他只能自己再個人出錢,在清水河邊蓋了碾坊和脫谷場。然後雇了人看管這兩個場子,將這兩個機子運作起來,適當收取點運轉費用,幫助荷塘村村民秋收時減輕負擔。 好在兩個場子建在一起,省了些功夫和看管的人力。 雖然建造碾坊和脫谷場最初是想檢驗自己的手藝和可行性,且碾坊和脫谷場他也都收了費用,時昭也沒想過要村民回報什麽的。如今意料之外有人記得他的好,他他自然是很感動。 時昭收下了那個村民的心意,也對他說:“要是使用時發現什麽問題,多和我反應。我也好根據問題改進。” 任何器具不是做出來就完美了,都還需要不斷改進的。 那村民連連搖頭誇道:“已經很好啦,沒什麽問題。” 村民發現不了什麽,時昭也沒有意外。那就說明機子目前的功能暫時還能滿足大家的需要。 轉眼又過了幾日,前來給時昭送物什的村民越來越多,都是表達對時昭的謝意。不管家裡有沒有漢子,脫粒的活兒實在是太過辛苦,如今只要花費幾文錢就能讓家裡在農忙期間辛苦了許久的漢子休息一下,又何樂而不為呢。 以前跟時昭鬧掰了的幾個堂伯公,堂叔公看著打開家門就能看見的清水河邊的碾坊和脫谷場也坐不住了。 他們也想去脫谷、舂米,又怕時昭不給,也怕村民笑話。堂伯公和堂三叔兩家和時昭結怨最深,靠著家裡漢子多,硬著頭皮按照原來的老辦法,自己脫了谷,曬乾後擔到鎮上舂的米。 眼看烈日的天氣要過了,自己脫谷怕是來不及。脫不了谷就曬不了谷子,等到秋雨季節來臨,沒曬乾的谷子就會發霉變質,一年的辛苦就白費了。 堂二伯家當年和時昭的衝突沒那麽嚴重,而且當場就認慫了,家裡又有個讀書郎,勞動力沒另外兩家那麽能乾,就琢磨著厚著臉皮去試試。於是在一天傍晚,趁著天黑,又還能看見路,擔了幾挑谷穗去脫谷場。 看場子的雇工見了他家,拿不定主意給不給他做。 那天時昭剛好被租他田地的佃戶請吃,吃得比較久,又在佃戶家跟其它聚在一起的佃戶閑聊了會,回家有點晚了。過河時,時昭就順道去脫谷場和碾坊看了下,正好碰上堂伯公一家過來脫谷。 看場子的雇工趕忙過來問時昭,時昭望向瑟瑟縮縮的堂二伯公一家。堂二伯公家那個讀書的孫子躊躇一下,挺身從家人中走出,跟時昭賠了不是,然後問他能不能幫自家脫下谷粒。 時昭覺得這堂兄到底讀了幾年書,還是有點擔當。遂點點頭,又對雇工說:“以後但凡來人脫谷舂米,一視同仁。” 堂二伯公一家感激得不得了,在脫谷的過程中。堂二伯公和他兒子也上前拉著時昭的手,不住地給時昭道歉,說自己當初被錢財迷了眼,讓時昭大人不記小人過。 時昭給堂二伯公家脫谷的消息和“一視同仁”的話傳出去,村民們都對他的大度表示欽佩。堂大伯公和堂三叔一家聽了,非常眼熱。 一天吃晚飯的時候,堂大伯公的孫子道:“我們家不像三叔他們家,也沒跟堂弟他們有什麽深仇大恨,不如春上收小麥的時候,也去問問。” 堂大伯一家議論紛紛,最終決定等春收的時候去試一試。畢竟時昭不也沒記二伯公一家的仇不是。 時家現在什麽也不缺,以前有人給他家送東西還敲敲門,現在送的人太多了,經常都是放在院門外就走。時家經常一開門,門口便是一堆物什。 時昭想起去年剛回來時自家的遭遇,再看現在,他不禁頗為感慨。 自己像父親一樣,廣施善意,人心到底不是石頭,村民還是能感受到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