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來歷(一) 時昭走後, 艾葉繼續收拾飯桌。時母看著他道:“小葉兒,把碗筷放下,先陪我說說話。” 這麽正式的語氣, 在以往是沒有的事。艾葉一時有點懵,還是聽話的把碗筷放下,局促地站在原地。 “不用緊張,坐下來說。”時母道,“小葉兒,你來我們時家幾年啦?” “回夫人,五年了。”艾葉忐忑地在旁邊的板凳上坐下, 恭敬地道。 “記得你怎麽來的嗎?”時母又問。 艾葉不知夫人今日為何會問起這些往事, 他咬了一下嘴唇, 回到:“奴才記得, 是少爺把我買回來的。” “原來如此。”時母輕聲自言自語了一句, 又問艾葉, “少爺當時怎麽買的你回來,可還記得?” 時母的問題看似家常閑聊,但艾葉倍感言語鋒利, 他嚇得撲通一聲跪到地上:“當時,當時……當時少爺跟別的公子在市集上蒙眼猜謎玩兒。謎面說完數到十,沒猜出來謎底轉到哪個方向就買下眼前之物。” “所以, 當時少爺蒙著眼睛正好轉到你面前了?” “是……” 那日青州府新設的邊市開集,牙人坊的管事把坊裡的賣身之人都拉去了集市擺攤。少爺他們玩蒙眼轉圈的遊戲,原本站在他那個位置的不是自己,是另一個長相漂亮,眉間孕痣又紅又大的雙兒。 他還沒有說的是,人口牙子知道他是雙兒,但是眉間又沒有孕痣,這樣的雙兒往往意味著不能生育,一般是沒人會買的。 “別,別的公子買, 買了好多, 小吃、糖水、風車、兔子……他們很多都沒有猜出來。少爺只有一個沒猜出來……” 艾葉磕磕巴巴地把當年的事粗略講了一遍。 從記事起,他在牙人坊那裡就經常遭到人牙子的打罵。罵他是個賣不出去的賠錢貨,人牙子經常惡狠狠地威脅他,賣不出價就把他賣到青樓當最低賤的小倌,嚇得他整日都是提心吊膽的過活。 那人牙子卻以己度人,以為少爺是見自己是個小漢子,長得瘦小才不要的。心裡懊悔要是不把自己和另一個雙兒換了位置,也能做成一筆生意。 人口牙子此前聽了少爺他們那群公子哥的遊戲規則,腦子就活絡開了,想把自己這個賠錢貨賣出去,在時昭停下的前的一瞬間,把他和另一個雙兒換了位置。 說著手中的鞭子一鞭鞭地落到自己身上,打得自己哀嚎不已。除了身體的疼痛,艾葉當時更多的是恐懼。 “……不,不知道……不,不是。當時別的公子也說可以蒙著眼睛重新轉,數到十停下再買。”明明沒有做錯什麽,艾葉卻在時母的追問下有些口吃起來。 時母今日的問話,讓艾葉回想起那段他一直想忘卻的經歷;卻又那麽深刻地記得是誰當初將他救出火坑。 不能生育,老百姓不會買回去當妻;身單體薄,乾活遠遠不如漢子,需要人乾粗使活兒的有錢老爺也不會買回去當仆從;只能做丫鬟一樣的事,如果家中有小姐要伺候,跟女子相比較,大戶人家也更願意買女子回家當丫鬟;就連青樓都不太願意要,畢竟青樓小倌,也是紅痣漂亮的雙兒更惹客人喜歡,才能多掙錢。 “一場遊戲而已,買個大活人他也買?”時母問, “當時別的公子買了什麽?” 即使偶有人買去不當人的使,也往往是往地裡壓價。 沒想到見時昭是停在人牙子的攤位,那群公子哥也不忍坑自己的兄弟,說少爺可以蒙著眼重新轉一圈,買別的物什。 “人口牙子此前聽見少爺他們的賭約,知……知道少爺他們都是青州府富貴人家的公子少爺。見少爺轉到我跟前,覺得要做成一單生意很高興,等著把我賣個好價錢。誰知其他公子說買人太麻煩了,少爺可以重新轉一樣買,人口牙子見失了生意,就打我。少爺心善,見我可憐,就把我賣了下來了。” 人牙子利欲熏心,設計掉包,到頭來空忙活一場。眼見生意落空,兩個都沒賣成,卻把氣都撒到自己頭上,抽出藤條死命的抽打自己。 “哦,那少爺為何最終還是買了你呢?”時母直直身子,坐姿更為威嚴。頗有以前在時府處理家務時的風姿。 “旁的公子很多都沒猜出來, 買的卻都是些小玩意;少爺只有一個謎面沒猜出來,就買下了你。是這樣嗎?”時母目光銳利地盯著艾葉,“他和旁人都沒覺得這有問題嗎?” 邊打邊罵:“你個掃把星,喪門星,平白害老子損失一單生意。賣不出去的賠錢貨,我看也只有南風院最適合你了!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南風院是青州府一家最底層的小倌館,去那裡消遣的都是底層百姓。因為錢來的不容易,客人去玩一次都抱著要玩夠本的心思,可勁的折騰。青州府的人都傳言,南風院的小倌都活不長。 艾葉聽了嚇得要死,直往牆角裡縮。 時昭見人口牙子把人打得可憐,又說要賣去南風館,就繳了人口牙子的鞭子還抽了對方兩鞭:“本少爺的人你也敢打?” 人牙子見黃了的生意又回來了,顧不得被時昭抽了兩鞭,笑逐顏開地湊上來:“時公子說的是,小人該打。這小漢子雖然現在瘦小了點,但年紀大點總是能長開的,以後絕對是乾活的一把好手。” 時昭不在意地擺擺手:“少爺我也不在乎這個,你就說多少錢吧。” 人口牙子眼珠轉了一下,又開始坑人:“十兩銀子。” 艾葉是個雙兒,但眉心完全看不出孕痣的痕跡,這樣的雙兒基本是沒有生育能力的。牙人是把他充當小漢子售賣,以假亂真。 倘若買家知道真相,誰會花十兩銀子買一個不會生育的雙兒。十兩銀子都能在人牙子那裡買個明眸皓齒的,孕痣鮮紅的小雙兒了;或者一個身強力壯,年齡恰當的小漢子了。 “十兩銀子?”其實時昭是不太清楚這人口行情,所以反問了一聲。 那牙人估計也覺得自己的報價太離譜了一點,聽到時昭反問,主動降價道:“少爺,九兩銀子沒得再少了。雖說他瘦小,但年紀也小呀,以後使喚的年頭也長。” “時昭,你買這麽個破孩子回去幹嗎?瘦巴巴的,風一吹都能倒,以後是他伺候你,還是你伺候他啊。啊,哈哈哈哈…….”趙朦見是要買個乾瘦的小孩回去,在一旁哈哈大笑。 “對啊,你買個瘦巴巴的小玩意幹啥?要是雙兒瘦小些也罷,拿回去養養,養胖些還能暖暖床;這一個小漢子弱不拉幾的,買回去吃白飯嗎?我們都不介意你重新轉一次,另外挑個物件買,你幹嘛跟自己過意不去。”管遷在一旁大笑不已。 其余的公子哥也在一旁起哄,都是讓時昭不要買自己。 艾葉雖知人牙子在蒙騙時昭,但他內心卻十分渴望時昭把自己買走。那時他雖不知時昭是個什麽樣的人,也管不了時昭是個什麽樣的人,但卻覺得被人買走總被在牙人坊每日提心吊膽地過活,隨時擔心會被賣到南風館好。 這也是為何今日時母問話,艾葉心虛的緣由。 當時他不說揭露人牙子的騙人勾當,連坦白自己的真實身份也沒有做到。而且這麽多年過去了,他也一直沒有坦白。並且當時也很希望時昭把自己買走,艾葉覺得那場交易,自己也有欺騙的成分在裡面。 時至今日,他依然沒有坦白的勇氣,只怕讓夫人呢和少爺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便會舍自己而去。 艾葉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 但時母並沒有隨即接話,艾葉的心思又不免沉浸。 那牙人怕好不容好脫手的賠錢貨又折在手裡,趕忙又降了一兩:“少爺,時少爺哎,八兩銀子……七兩銀子真不能再少了,再少我養他的成本都回不來了。我們做這生意也是要吃飯的,你就當好心賞我口飯吃。” 人口牙子說話間,看見時昭蹙起的眉頭,又自動降了一兩。裝得可憐巴巴的,好像他吃了很大虧一樣。 時昭不解地從懷裡摸出銀票,數了七兩銀子丟給牙人:“其實我也沒說你賣得貴。寫契書。” 牙人見自己犯了傻,後悔不迭,又想變卦,時昭就那麽看著他。牙人不敢對時昭變卦,轉身又去拿掃把想拿艾葉撒氣:“你個掃把星……” 被時昭攔住:“收了你小爺的錢還敢打你小爺的人?動作快一點,寫契書,不然小爺砸了你這個破攤子。” 其他的公子哥雖不理解時昭買個乾瘦的小奴才回去幹嘛,但從來只有他們欺負人的,沒有人能欺負他們的。見人牙子想反悔,便紛紛擼起袖子對那牙子道:“寫契書,快點。媽的坐地起價,真不怕老子砸了你這破攤子!” 人牙子不敢再造次,趕忙寫了契書。寫好了遞給時昭過目。 時昭看了契書上的名字:王大強。頓時就笑樂了:“你會不會做生意?就他這風一吹的就要倒的樣子,還王大強,你怎不給他取名高大壯呢!” 人牙子傻眼了,拿著契書思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道:“要不時公子您給他取個名?我們也沒讀什麽書,也想不出什麽好聽的名字。” 沒想到人牙子把球踢給了自己。時昭正想著叫什麽呢,一眼瞥到隔壁藥攤上的艾葉,便道:“艾葉,寫艾葉好了。” “啊,艾葉?我這不賣艾葉,隔壁藥攤有。”牙人陪笑道。 “我說他,叫,艾葉。”時昭說著指了指艾葉道,“艾葉,我取的名字。” “哦,原來是這樣。”牙人恍然大悟,“是小的蠢了,是小的蠢了。好呢,好呢,這就重寫。” 牙人重寫了契書,又拿了原始的契書,雙方一同去官府設在集市的衙署蓋了章,拓了印。 原來的契書官府存檔,新的契書就由時昭保管了。艾葉的名字也因時昭的賜名變更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