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升堂 時昭正想答話, 卻見對方一身肅然地站在那裡,面上再無半點表情。方才所見,好像都是自己臆想。 他正詫異對方變臉之快, 只聽公堂上一聲驚堂木響,隨後便是一個年輕卻也不失威嚴的聲音傳來:“堂下何人?因何事狀告何人?” 原來是縣令大人在自己與崔捕頭眼神較量的功夫,已經來到堂上。 難怪崔捕頭表情轉變那麽快! 驚堂木的聲響將時昭思緒拉回,他定定神,有條不紊地回話:“回縣令大人。學生時昭,代荷塘村陸家灣陸蘭氏狀告其大伯陸大富、二伯陸有財、三伯陸耀祖侵佔其家產。” 在大寧朝,非被判了罪的犯人, 在堂上不用下跪。時昭這個有點功名的原告代理訟師自然更不用跪了。 時昭以前雖然紈絝, 但還是考了個秀才功名。當初時父就對他說, 不管你以後做什麽, 至少也得有個秀才功名在身, 旁人才不能隨便拿捏你。 故而在公堂上, 時昭面對縣令的問話,以學生自居。 “哦,弟媳狀告丈夫兄長, 這到新鮮。”堂上的縣令聲線含笑,“按理來說這官司訴狀當由一家之主提起。這陸蘭氏的丈夫呢,可知他訴其兄長之事?並且陸蘭氏為何托你代為訴訟?” “回稟大人。陸蘭氏丈夫已於五年前病逝, 其丈夫諸位兄長正是因此欺辱孤兒寡母。他們霸佔胞弟家產,隨意打罵胞弟遺孀和自己侄兒, 其行為令人發指。還望大人主持公道,為民做主。” “至於陸蘭氏為何委托學生代為訴訟, 這是陸蘭氏的委托書及狀紙。大人看過便知。”時昭說著, 自懷中取出蘭雨寫成的委托書和自己代為擬定的狀紙。 縣令看完時昭遞上去的訴狀,雖然他極力隱藏自己的表情,臉色明顯還是有了改變。一旁的崔捕頭望見自家大人的神情,也不由心下揣摩,多看了時昭幾眼。 縣令看了看時昭:“有了結果,衙門自會通知。退堂。” 時昭抱拳道:“句句屬實。大人盡可派人前往實地調查。” 縣令又道:“既然如此,為何陸蘭氏後來不再報官?” 不過他現在沒有心思去多想,凝神組織著語言,等著一會縣令大人可能的問話。 時昭問:“學生冒昧,不知要等多久。” “後來大人上任,但鄉野村夫見識淺薄,並不知官場變動;也不知大人為官勤廉、愛民如子,故才沒有繼續告官。還請大人為民做主,還陸蘭氏一個公道。” “訴狀本縣收下了,你且先回去等著吧。” 聽了時昭的回答,縣令回道。 他倒要看看這個從小養尊處優的小少爺究竟有幾分能耐。 “你到挺會給本官戴高帽子的。”縣令的語氣微微含笑,“本官依律行事,倒也不必用道德綁架本官。” 時昭將狀紙交給了前來收取的衙役。趁著縣令閱讀委托書和訴狀的時候,他這才有時間打量堂上的水城父母官。 “學生不敢。”時昭不卑不亢拱手道,“學生也不過據實陳述。” 縣令大人的很年輕,看起來也不過二十多歲的樣子。且相貌英俊,氣質出塵,跟時昭心中所想的庸官形象完全不符。 他心下詫異,這父母官看起來應該是個人物啊,怎的一副行將就木的老學究和稀泥的做派。 縣令將狀紙重重地放下,望著時昭威嚴地問道:“訴狀中所言,可是實情?” 時昭抱拳道:“大人,雖然陸家幾個兄長將陸蘭氏夫君留下的田產契約私藏,導致陸蘭氏拿不出田契。但縣衙簽押處定有契約存檔,大人調閱便知。” 想不到這小少爺還真有幾把刷子,還能想到衙門存檔。不過倒也不用讓他感覺到道事情太過順暢,顯得他多能耐似的。 “哦, 竟有這等事。”縣令聽了時昭的敘述,大約也是不曾想兄弟之間會到如此地步,語氣頗為意外,“呈上來。” “你在訴狀中也說了,這陸蘭氏也拿不出田產契約,怎麽就能證明那田產是他夫君留下的呢?” 縣令心道這返鄉小少爺還真有點意思,提問也越發犀利。 時昭道:“他丈夫去世時,陸蘭氏報過官。只因前任縣令不作為,大伯陸大富兒子陸平順又在衙門任職,這事就不了了之了。” 縣令一拍驚堂木,兩旁的衙役水火棍點地,發出急促的聲音,口中也發出“威——武——”的聲音。 時昭一聽這樣就退堂,頓時就急了。他趕忙抱拳再道:“大人,此案證據確鑿,大人一查便知。大人要學生回去等著,學生且問一句等到何時?大人可否給個期限。” 想不到這縣令看著人模人樣,竟然還是個不管事的忽悠。 真是人不可貌相! 不過眼下他是蘭雨父子的唯一希望,時昭覺得自己不能讓這昏官就這麽給忽悠了。他必須據理力爭。 縣令大人已經喊了退堂,時昭還賴著不肯走,就有衙役過來夾著時昭往外走。 時昭被衙役架著外走的時間,嘴裡還不忘喊道:“大人,此案證據確鑿,一查便知。我還有那陸大富私闖民宅的證據,大人為何不能給個期限?且陸蘭氏的案子在水城民間,並非個例,此等事情積累多了,必將危害水城民間風氣,嚴重影響民間安定。大人可有考慮其後果?” “方才大人還問學生為何陸蘭氏不再告官,倘若他告官之後,結案卻遙遙無期,除了受到打擊報復,可還能伸張正義?不知大人人生可有過起伏,可有過求助無門的遭遇?” “受害人蕭瑟於寒風中,欺凌者笑立於公門,學生不認為這該是公門理所當然的狀態。陸平順身為衙門中人,吃著朝廷俸祿,卻仗勢欺人。大人身為一方父母官,讓這種蛀蟲混跡公門,是否有損大人威名……” 縣令大人不知被哪句話觸動了,他又拍了一下驚堂木,對架著時昭出門的衙役道:“且慢。” 衙役聽令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你的問題還挺多的。那你說說,本縣應該給多少期限才是?” 縣令望著時昭笑道。 時昭本來有點失望的,但見縣令叫回自己,頓時感到一絲希望。他抱拳道:“多少期限,是大人的決定。但學生認為,凡事都該有個期限。陸蘭氏的案子從案發至今已經過去五年,這期限自然是越短越好。” 見縣令沒有打斷的意思,頓了頓時昭又道:“大人有所不知,那陸蘭氏帶著身為雙兒的幼子生活,甚為可憐。已經到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地步了。自己的血親帶頭欺凌,旁人又如何會憐惜?他為了生活,甚至不敢以雙兒身份示人,遮蓋孕痣,只為了少遭遇些欺凌。” “大人,人心都是肉長的,宵小之徒為了利益可以不擇手段;但朝廷有律令,衙門是為民伸冤的地方,應該給受害人一個公道。” 縣令的目光望向時昭,盯了他半晌道:“期限無法確定,但一定會有答覆。不會太久。退堂吧。” 自己該說的話已經說了,縣令在公堂上承諾一定會有答覆,也似退了一步。時昭見好就收,拱手道:“多謝大人,學生等候衙門通知。” 他內心已經打定主意,倘若衙門無期拖延,他半月之後再來詢問一次。以後每十日來一次。 退堂後,周圍衙役散去,時昭打定主意,正要離開,卻在大門處被一個衙役攔下:“時公子留步,大人有話要與你說。” 時昭很是詫異,回頭去看,卻見縣令大人正從堂上步下。 “不知大人留下學生有何事?”時昭頗為不解。 “原也無事,隻想與時公子閑聊兩句。”縣令道,“時公子可有時間?” “大人有事,學會定然洗耳恭聽。” “你為何要為陸蘭氏代為訴訟?”縣令問,“你們好像無親無故,為何還那麽麽拚命。”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時昭道。 縣令踱著步,笑了笑:“這個答案好,可我想知道的是,你為何受那個托。” 公堂寂靜了片刻,縣令又道:“你也說了,陸蘭氏現在家中窮得一貧如洗,你也剛從外鄉回來,想必沒什麽交情。利啊、情的,應該都沾不上邊。況且你怎麽說,也是個還鄉的小少爺。鄉野之人那幾個小錢,就算陸蘭氏家道興旺之時,你應該也看不上。” “自從學生歸鄉,拿回家產,便是步步揪心。倘若學生是個擔不了事的,或者如那陸小荷一樣是個雙兒,且不知這家產還能否拿回。”時昭語氣淡淡道來。 “你這是物傷其類?”縣令問道。 “算是其中一個方面的因素吧。由此可見,類似情況在水城、甚至雲武乾靈地區也絕非個例。我回來水城這些時日,村民糾紛見了不少,沒有人想過向官府求助,都是憑著自家人口、武力解決,結果經常是雙方頭破血流,勢大者得利。” “我朝廢除土司製,改土歸流,在偏遠地區設置流官已經六十余載,不曾想這水城竟然還在推行宗法制,用宗族力量和鄉保威望解決百姓糾紛。”時昭望向縣令,“縣令大人來到水城不過大半年光景,不知大人是否知曉民間此等情況?” “時公子這是在責備本官了?”縣令問道。 “學生不敢。”時昭拱手,“只是古人雲: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大寧安穩了六十余載,老百姓也還沒能走出這個圈子,學生感慨罷了。” “你還真是敢說。” 縣令倒是樂了,“也是遇到我,本縣就當沒聽到過這些大逆不道之言;要是聽到的是旁人,怕是要治你個大不敬的。不過你若真有如此鴻鵠之志,為何不見你出官入仕?別跟我說你考不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