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從電視裡傳出來的聲音有些失真, 卻依舊帶著那人標志性的跳躍爛漫。 明明客廳跟玄關是斜對角的關系,許拾月卻覺得陸時蓁的眼睛看向了自己。 那為了迎合春節氣氛特意扎在腦袋上的蝴蝶結微微搖動,半梳上去的頭髮露著乾淨的小臉。 她就這樣一字一頓的跟自己說著新年祝福, 溫吞的聲音卻仿佛正好跟剛剛夢中的情景重疊。 木材爆裂的劈啪聲不斷地在許拾月的耳邊炸開,熾熱的火光將人的視線分離出無數虛影。 而陸時蓁就這樣坐在火光之中, 那種特意的等待好像就是想要告訴自己要一直開心下去。 這個人就是這樣,永遠莽撞, 永遠幼稚。 說出來的話永遠都是這樣的沒什麽水平, 就這樣單調直白的……把一顆心都剖給了你看, 讓你看看她是真的在用心為你。也從來都不擔心, 自己這顆心捧給人家會不會被對方糟踐了。 幹什麽要這樣呢? 幹什麽要把生活過得這樣有盼頭。 陸時恩聞言對成美妍抬起了頭,那杏圓的眼睛溢滿了淚水,汪洋瀲灩的裝著悲慟跟恍然。 陸時恩任性的大聲痛批著陸時蓁這番班門弄斧的行為, 說著說著就撲到成美妍的懷裡。 只是話音落下,家裡的氣氛並沒有因此而結束,每一個依舊看著電視上的那個“意外驚喜”,一動不動。 幹什麽要準備這麽多東西…… 可這個家裡又有誰能接受得了陸時蓁的突然離開呢? 成美妍抬手撫摸著在自己懷裡顫唞大哭的孩子,眼眶裡的淚水也是止不住的往下流。 而後陸時澤也抬起了腳,朝餐廳走去。 “說什麽技術很不錯, 實際上一點都不好,一查就查出來了, 而且還是所有人的!” 只是許拾月跟大家的步伐背道而馳:“抱歉,我還有些事情,先去上樓去處理了。” 陸時澤站在玄關處,幽昧的燈光打在他的臉上,那副永遠冷峻的面龐已經布滿了淚痕。 卻又沒有路徑出來, 就這樣被一股不可控力壓製著,無處安放的聚在一起, 越聚越大,越聚越多…… 許拾月就這樣看著在屏幕那邊對自己笑的那張臉,從未覺得一個人的表情能給人這樣與之相反的感覺,那份笑容越是明豔, 就越是讓人覺得刺眼。 孫姨忍了忍眼眶裡的淚水,走到了客廳,將成美妍攙了起來:“夫人,你得給孩子們做個表率啊。多少也要顧惜身子啊,小姐要是看到大家這樣,肯定也會不安心的。” 她當然還記得陸時蓁在電視那頭給自己的祝福,像是被什麽東西撐了起來,就這樣跟著成美妍站了起來。 碗筷放下的聲音被哭聲掩蓋住,一直在廚房忙碌的孫姨將最後一道菜端到了餐桌上,聲音哽咽著對客廳玄關處的人講道:“夫人小姐先生,晚飯已經做好了,大家都吃一點吧。” 她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她大腦甚至身體中翻湧衝撞,像是要出來。 這些錄像是她今天上午發現自己電腦有被人入侵的痕跡後,排查翻找出來的,根本沒費多少時間。 陸時恩看著陸時蓁最後定格在電視中的臉, 滿是哭腔的跟電視裡的人挑明道。 “是啊,是啊。”成美妍喃喃般的點了點頭,撐著孫姨的手從沙發上站起了身,往日裡的明豔動人如今只剩下的蒼白,“小恩,跟媽媽去吃點東西,你後天還有比賽,你忘了蓁蓁跟你說的話了嗎?” 小姑娘再也無法抑製自己心裡的悲傷, 就這樣緊揪著成美妍的衣服,放聲痛哭了起來。 她根本無法接受自己前幾天還約好了見面的姐姐就這樣突然離開了她。 “爛透了, 姐姐的技術爛透了!” 說著,她便抬手拿走了陸時蓁送給她禮物,還有裝著剛才錄像的u盤,微微頷首,禮貌又平靜的在眾人面前退了場。 那在火場抖落的骨骼仿佛一夜之間又重新長了回去,連曾塌下過的腰背也重新筆直了起來。 房間裡的燈光打在許拾月的身上,落在地上的影子也只是那麽筆直斜斜的一條,連點輕顫都沒有,無論從哪一個方向角度來看,她的從容都完美的無懈可擊。 只是孫姨目送這道背影,隱約卻覺得哪裡不對勁:“夫人,我怎麽覺得許小姐不太對啊?” “聽拾月身邊的人說,她今天一天就把蓁蓁的事情查清楚了,到現在都一直沒哭過,可能也沒有吃飯吧。”成美妍聲音有些啞,是不平靜,而是提不上力氣。 孫姨的臉上頓時泛起了憂慮,蹙起的眉頭滿是擔心:“這可不是好兆頭啊。” 陸時恩就這樣在一旁聽著這兩人的話,輕輕抬頭若有所思的看著上樓上去的許拾月。 那根無名的發條鑰匙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在她背後擰滿了弦,轉動的齒輪哢噠哢噠的推著她。 料理了許守閑只是第一步,她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完,但凡是跟昨天的事情沾一點邊的,她就都要揪出來,一個一個的,全都處理掉才行。 許拾月的眸子有些空洞,純粹的漆黑透不過光,也根本看不到在其中流淌著的情緒。 她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操縱著她的大腦去做這些,而她也願意被這股力量推著行動,火舌盤踞在她的心口,早就燎動成了殺意。 她也沒什麽想法,只是單純平等想處理掉任何一個將陸時蓁害死的人。 甚至都要包括她自己。 驀然間,許拾月已經走到了書房門前。 就在她要開門進書房的時候,背後傳來了一聲帶著些氣喘的呼喚:“許拾月。” 是陸時恩。 許拾月沒想到這個人會過來找自己,目光依舊平靜:“有事?” 陸時恩點點頭。 她像是做了很大的決定,對許拾月道:“我知道你很厲害,你比我哥哥還要厲害,你輕而易舉的就將那些人打得落花流水,不到半年就成了許家的主人,還一下就查清了我姐姐的事情。” 說著,小姑娘就手忙腳亂的從自己背著的包裡拿出了一個盒子,雙手捧著舉到了許拾月面前:“這是我這些年比賽攢下來的獎金,我都給你,我都給你,你不要放過那些害死我姐姐的人,行不行。” 陸時恩的聲音裡還有些控制不住的顫唞的哭腔,只是看著許拾月的眼睛堅定而真摯。 她下了很大的決心才將自己的這些寶貝斂起來,一件不留的全都拿給了許拾月。 她知道自己的這個行為可能看上去的有些荒唐。 但是她也不想什麽都不做,就等著別人給她帶來一個結果。 那是她的姐姐啊,對她越來越好的姐姐…… 她不喜歡這樣。 這讓她覺得自己像個廢物。 只是許拾月仿佛對她的這些東西並不感興趣,在她說完便道:“這些東西你拿回去吧。” 陸時恩慌了。 她就這樣看著要走的許拾月,探過身去攔住了她,攔住了這個目前來說最有希望幫她姐姐報仇的人,散盡所有的講道:“我知道這些遠遠不夠,我我還有別的。我的獎杯有的是純金的,可以賣不少錢呢,我都可以給你。還有這個,這個是姐姐去年送給我的,也給你。” 可能覺得自己的錢財並不足以打動面前的人,陸時恩輕吸了吸鼻子,第一次對許拾月低下了自己驕縱刁蠻的腦袋:“我知道我過去對你不好,老是跟你對著來,說一些很惡劣的話,對不起,我以後再也不會了,都是我不對,是我刁蠻任性,是我蠻不講理,我不該說你是喪門星的。” “你可以不接受我的道歉,你也可以無視我。但是但是,許拾月。我姐姐,我姐姐她過去對你也很好的。她真的對你很好的,我從來都沒有見過她對一個人這樣好。所以,所以你,你不要放過那些害死我姐姐的人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陸時恩的聲音一度哽咽,根本沒辦法連貫成完整的句子。 道歉也好,求情也罷,過去那個拿鼻孔看人的陸家小姐如今對許拾月卑微到了塵土裡。 許拾月沉沉的盯著面前這個小姑娘半晌,緊抿著的唇瓣微微扇動,又接著抿成一條直線,就這樣反覆了好幾次,才終於開了口,卻依舊是拒絕的話:“這些東西你都拿回去,我不會要的。” 陸時恩的心咚的一下沉了下去。 她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哪怕她過去在比賽時發現程序怎麽調試都通不過,都沒有這樣過。 小姑娘緊握著珠寶盒子的手蜷了又蜷,就在她瘋狂的想自己怎麽樣才能說動許拾月的時候,就聽到許拾月的聲音居高臨下的從她頭頂響起:“但我可以向你保證,任何一個涉及昨天事情的人,我都不會讓他們好過的。” 瞬間,陸時恩那雙淚眼婆娑的眼睛放大了開來。 她就這樣從手中的匣子裡扒拉出一顆滾圓的大珍珠,笨拙又小心的放到了許拾月,一字一頓:“那,那你把這個收下,這是我今天帶來的這些東西裡,最值錢的了。” 許拾月不屑於這些東西,這樣昂貴卻又沒有價值意義的東西她沒有興趣收下,她心裡清楚即使陸時恩今天不來找自己她也會這樣做。 只是就在許拾月要拒絕的時候,余光裡卻對上了陸時恩那雙看向自己的眸子。 要不說為什麽是從小長到大的姐妹,就是會在某個點讓你覺得她們有些相像。 走廊上算不上明亮的燈光打在許拾月的眼中,在她這恍惚的視線中浮現出了陸時蓁的眸子。 這個也曾這樣的看過自己,寫滿真摯的眼睛永遠都藏不住期待,小心翼翼,卻又滿是馬腳。 沉默著,許拾月的手心被陸時恩塞進了那顆碩大的珍珠。 “那這樣我們就算是說定了,你不能反悔的,你必須要讓那些人付出代價的!”陸時恩認真的講道。 許拾月沒有拒絕,“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陸時恩幼稚的“賄賂”。 她跟這個小姑娘過去就沒有什麽話題,約定結束便沒有在看她,轉身就要推門走進書房。 而這一次她推門的動作又被人從背後打斷了。 陸時恩捧著她的盒子,又道:“許拾月。” 許拾月又一次停下了動作,嗓音依舊平靜:“還有什麽事嗎?” “想哭的話就哭出來吧,沒有人會笑話你的。”陸時恩認真的講道。 日光燈下,許拾月仿佛看到了陸時蓁透過這雙跟她有幾分相似的眼睛看著自己,對她道:“雖然希望你一直開心下去,但新年還沒有到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