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藏书家,但却有一本别的藏书家所未必有的外国线装书。这是一本画册,一位外国画家在一九五一年访问中国时的速写集,其中有一幅外滩的全景,可能因为更接近我记忆中那个从外白渡桥到十六铺的外滩,感到格外亲切,就觉得更应该珍藏了。尤其经历了半个世纪,中国发生了许多变化,特别是上海这二十年的巨变之后,再来看解放初期一位外国画家眼中的外滩,就不禁生出一种如毛主席诗句所写的“天翻地覆慨而慷”式的激情。人老了,就不免怀旧,看到这幅画上的外滩,就涌上来儿时的记忆,那只是在很特别的日子里,家长才有兴致领我到这里玩的。在那个很小巧的街头公园坐上一会,然后,买张票,坐轮渡到对岸,接着,不用买票再乘原船回来,也算是浦江一游了。在浦东那边回首浦西,那些高大气派、鳞次栉比的建筑物,给童年的心,所留下来的崇高感觉,是永远也不能磨灭的。不过,前些年,到上海,发现这些大楼,比之对岸如雨后春笋般林立的高层建筑物,尤其东方明珠电视台和陆家嘴金融区,就有一些相形见绌了。于是,我更珍惜我这份几乎成为历史见证的藏品。得到这本外国线装书,纯属偶然。那是八十年代后期,民主德国的一家出版社翻译了我的一部长篇小说,邀我去出席该书的出版发行仪式。在柏林的一次见面会上,这家出版社的老总,将这本他们早年制作的线装书,作为礼物,赠送给我。说实在的,接过这本书,我心为之一跳,假如这是与中国文化有渊源关系的日本、韩国,送我线装书,也许不以为奇。但德国一家出版社有做线装书的兴趣,真是难能可贵。而且,一打开此书,正好是这幅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外滩风景。虽然,画家把南京路口的原黄浦江海关和延安路口的柱形建筑物混为一谈,但大体上仍是我能记起的样子。当时,我真是有点爱不释手了。看老总一脸郑重的神色,便知道这本画册在他们社里,大概是所剩无几的藏品了。可以想象得出,一九五一年,这位来自民主德国的画家古斯塔夫·赛兹访问中国,回去以后,肯定是他的坚持,才别出心裁,一定要出版社仿中国的线装书,制作他的画册。由于制作成本较高,由于说不上是什么精品,我想,印数自然不可能多。这样,这本书的收藏价值,就在于:第一,外国人不做线装书;第二,在国内,拥有这本书者,大概不多;第三,一九五二年在莱比锡印刷的这本尺寸为225×285的书,经过三十年的变迁,留存下来的数量,谅也有限,物以稀为贵,大概会成为珍品的。老总在致词中,他们认为送中国作家这样一本书,是个很不错的主意,希望我能喜欢,而且,也希望我能看到他们出版社对于中国文化的倾慕之情。老实讲,线装书,是国货,外国出版社要做线装书,谈何容易,譬如宣纸、连史纸,和做封面用的坚韧经磨的纸张,以及装订用的线,除非从中国进口,德国自己是不会特意生产的,因而不能不佩服莱比锡终究是世界印刷中心之一,既然打定主意要做,也就果然做了出来。连中国年代久远的线装书,那种纸质发黄的特点,也模仿得惟妙惟肖。封面做出古旧的颜色,内文用的说不好什么质地的纸张,黄兮兮的,至少放了一百年的书,才会变质到这种样子。最令我绝倒的,他们不知道中国人手工使用的钉书工具——锥子,而是用打洞机打出小孔,也不用丝线,而用窄绸带,将书装订成册。这位出版社的老总,八十年代到中国旅游过,到过上海,这幅外滩的全景,也勾起了他的回忆。不过,他比较喜欢豫园里的南翔小包和嘉兴肉粽,一谈起来,显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正式场面结束以后,照例小宴,是在一家以酸菜猪腿出名的饭店里,主人笑着让我对他们的线装书发表感想,希望这份不怎么到家的仿制品,不要影响我的食欲。外国人有他们的幽默,我也陪着风趣一番:正如吃酸菜猪腿,应该到德国饭店,那么吃南翔小包或者嘉兴肉粽,最好到上海的城隍庙,那才地道。这本线装书,有点像外国人唱京剧,不知为什么,有点怪怪的感觉。于是,大家哈哈大笑,然后举起刀叉,向猪腿发起进攻。当时,我也忘了问一句,这位画家是否健在?因为,算了算,那也该是七八十岁的老人家了。后来,回国后,我还向美术界的朋友打探过,有谁记得建国初期来华访问的这位民主德国的画家?没人能回答得上来。从他画的有关上海的作品中,除了《外滩》、《海军战士》、《母与子》以外,还有《饭店侍者》、《女工》,在上海也许多待了些日子,说不定在这座城市里,有谁还记得起这位画家。画册中第二十九幅的外滩全景,是画家笔墨用得最多,气势也最为恢弘的一幅。从画家的视点,我们似乎能够设想,他在上海停留期间,大概下榻于外白渡桥畔的上海大厦。上世纪五十年代,这座可能是仅次于南京路国际饭店的高层建筑物,原来的名字好像是叫百老汇大厦,也曾是上海人的骄傲。不过,它的建筑高度,到了九十年代,无论曾经排行是老大,还是老二,现在已经被后来居上的小弟弟超过,根本排不上名次了。尤其南北高架路贯通以后,路旁的它,个子突然矮了一截,就更不是个了。在我记忆里,一过外白渡桥,这座巍峨矗立的大楼,扑面而来,挺有气势的。一直到八十年代,它还是上海人心目中蛮有名气的建筑物呢!也许画家是从高处俯瞰外滩,于是,那座眼皮底下,作为旧社会上海的标志性建筑——外白渡桥,没有画出桥的钢拱架,便显不出它的特色。笔墨虽有拆烂污之嫌,但他笔下的黄浦江、苏州河,当时水上交通的主要运输工具,基本以民船为主的这个时代特征,给我们记录了下来。而外滩马路上,那些有名的建筑物,依其大致轮廓,依稀仍可辨别出来,直到今天也无什么的改变,甚至江面上扬帆行驶的船只,也使我感到亲切。我还注意到一九五一年的外滩,虽然画面上是车水马龙的景象,但那些其实数得过来的有限车辆,倒的的确确是一种历史的真实写照,这也许是忠于现实的艺术家,所意想不到的实证效果。如果我们读白先勇先生的怀旧小说,随着如《永远的尹雪艳》中交际花,远走高飞,随着如《谪仙记》中的名媛贵妇,飘零海外;当然也随着一大批不能适应新生活的人,或远遁,或匿迹,或消沉,或整肃,退出台面,杳无音信。似乎顷刻之间,就改变了那个纸醉金迷、浮华侈靡的旧上海形象。五十年代初期的上海,真是有一段十分清净的日子,恐怕就不是今天年轻一代所能理解的寂寥了。所以,一九五一年的上海外滩,画家笔下所表现出的这份落寞,是真实而可信的。那时与外滩隔江而望的浦东,画家从上海大厦望出去,只是茫茫一片,成为这幅画上的空白,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然而,谁能想到,五十年以后,其实仅仅是近二十年的努力,重振雄风的上海,出现在世人面前,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咧!这种令人难以预料的迅变,在这本画册中,我们还可以从标题为《北京》的那幅作品中体味到。在高高城楼下,慢慢踱来的拉煤驼队,那个穿着皮袄的牵骆驼人,旁若无人地坦然行走着,当然,还少不了带头的骆驼脖子下面,挂着的铜铃,在叮叮咚咚地作响,五十年代,那是街头太常见的场景。如今,说一句笑话,在偌大的北京城,也许只有两个地方,可以见识到这种沙漠之舟。一处,当然是西直门外的动物园,另一处,或许就是八达岭长城脚下,老乡用来供游客合影用的那匹骆驼模特儿了。捧着这本外国画家所画出来的一九五一年的中国,才能更深切地感到半个世纪过去,在中国土地上所发生的变化,我之愿意珍藏这本外国人做的线装书,除了书籍本身的价值外,更重要的,是它的启示性,共和国的建设,可以从这里看到最初的印迹。如果,再隔十年,或几个十年以后看看,对比这本画册,外滩又不知该多么辉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