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国的第一个国庆日的大典,是在十月一日的中午过后才举行的。当我把这个典故,讲给年轻人听的时候,他们都显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怎么可能?然而,事实如此,千真万确。一九四九年的十一,是北京最典型的秋高气爽的季节,天蓝蓝的,云白白的,风柔柔的,阳光暖融融的。无数的人从天安门走过去,偏西的太阳,照着游行队伍中每一张欢欣鼓舞的脸,仿佛有无数的太阳在欢呼共和国的诞生。记得文革火暴期间,红卫兵忽发奇想,认为每年的国庆游行,不应该背着太阳向西行进,而应该由西向东,迎着太阳接受毛主席的检阅。不过,共和国的第一个国庆日,却真是在下午朝着太阳走去,那天阳光格外灿烂。我是这年的秋天,随着学校迁到北京来的。我们这些生在南方、长在南方的年轻学生,一到北方,真有点不大习惯干燥的大陆性气候,尤其白露、秋分以后,昼夜温差较大,正午的阳光强烈,足可晒出油来,早晚却又凉得令人瑟缩,短袖衫就嫌薄了。对刚来到北京城的我来说,天气凉爽的“凉”字,该是第一个体会。那天晚间到达前门的火车站,走出来,古城是用冷飕飕的空气欢迎我们的。后来,住下来了,也就住惯了,一住几乎是整整五十年。秋天,其实,是北京一年四季中的最佳季节,初临北京(那时人们还习惯性地称作“北平”)时的不适应感,再也找不到了。一九四九年的秋天,随着人民解放军向福建、广东,向大西南,节节进展,捷报频传,随着建立共和国的日益临近的热潮,到了九月底,进入紧锣密鼓的筹备大庆期间,政治上的高涨热情,年轻人的革命干劲,我们这些来自南方的同学们,很快也适应了北方的秋凉天气。南京解放以后,五月底,我所就读的南京国立剧专,就决定迁北京准备成立新的中央戏剧学院。想不到从此落叶生根,与这座古都结下了不解之缘。五十年前,在这里迎接过第一次国庆,五十年后,又将在万民欢腾的欢乐当中,欢度共和国的第五十次国庆,年年国庆,岁岁北京,也算是一种难得的幸运。半个世纪,共和国走过了曲折的发展路程,我们每个人也经历了复杂的人生道路,但是,我始终难忘建国那天,看到我们亲自动手装饰的彩车,从天安门前通过,接受检阅的那一份激动。五十年前,我们搭出来的彩车,当然无法与以后的规模相比较。材料不足,只好将就,因陋就简,难免粗糙,但那是共和国第一个国庆节的游行彩车之一,是我们费心竭力造出来的,点缀了节日的欢庆气氛,表达出迎接革命的年轻人,对于新中国成立的一片拥戴之心。现在回想起来,正是那一次挑灯夜战,加班加点,北京的秋凉,从此再也不在话下了。时光荏苒,半个世纪过去,自然冲淡了记忆中的一些细枝末节,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是谁提出来彩车的构想?是学校布置的,还是学生提出来获得老师支持的?但一直等到九月三十日的早晨,才有一辆卡车开到铁狮子胡同的操场上。如果上面决定的,车子早就会开来;如果领导不赞成我们的行动,那再等待,车也不会来的。我想,那些日子里,革命成功的热流,正燃烧着每个人的心,便多了些激情洋溢的色彩。就像我们以后看到的苏联影片,布尔什维克在十月革命以后那些浪漫传奇一样,许多不可能都变为可能。车子终于盼来了,于是,按照舞美班同学的想法,也无非镰刀锤子、麦穗车轮的传统装饰,加上一面面红旗,插遍全中国的图板模型。大家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就组装起来。进入九月以后,各厂矿单位都投入建国盛典的忙碌之中,我们这些从南京来的剧专同学,一些人去辅导广场晚会的集体舞去了,一些人去工厂和学校教唱歌,排节目曲去了。这彩车的主意,也许是我们这些学理论编剧、学舞台美术的同学,想为共和国这样具有历史意义的庆典场面,做些什么,才向校方请缨,要求扎一部彩车,从天安门前通过。但车子真的出现在我们面前,就面临着好多想不到的问题。尤其这群年轻人,谁也没有制作彩车的经验,这是第一个国庆节,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新的课题,于是,边作边改,拆拆装装。忙了一天,到晚间才组装成功。但一试车,出了问题,虽然想到给驾驶员留下足够的视野,可我们谁也没开过车,司机不光只看前进方向,而不顾左右的。那位开车师傅钻进驾驶室,开了几步,跳出来连说不行不行,一直往前还行,要拐弯,非出娄子不可。这时,已经是十月一日的清晨一点多了。于是,有人提出一个解决的办法,用纸扎成的五颜六色的花朵,将卡车的头部大致遮住,而留下足够的缝隙,使司机看清左右。其实,这个很好的主意,本没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呢,但那时刚刚参加革命的我们,一个比一个比赛着积极,真是既天真,又幼稚,既热情,又偏激。没想到话一落音,马上有人发表反对的意见,这怎么能行,花,太小资产阶级情调了吧?然而,时间不等人,要么,取消这个计划;要么,就得把车头暴露出来。最后还是工人老大哥的意见,一锤定音,驾驶员认可这种用花装饰,但不影响视线的办法。可眼看着天马上就要亮了,从哪里找来许多彩色纸张,即使弄来了纸,一时间又哪有这多巧手,折叠出几百朵,上千朵的纸花?不知谁回去招呼一声,那些去辅导、去教歌的同学知道我们赶时间,缺人手,都从床上爬起,跑来支援我们。有一句歌词,“那时我们正年轻”,正说明那时我们的心情,年轻人,有的是活力和热情,尽管夜色深沉,夜风瑟瑟,来的同宿舍人怕我们受凉,还带来了衣裳,要我们披上,可汗下如雨的我们,谁也用不着。直到五十年后的今天,我也未能在正式的史料上看到,为什么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在天安门举行的开国大典,不是选择在清晨,而是在中午以后才开始。这样,使我们多了两三个小时,一辆堆满花朵的彩车,终于开出了铁狮子胡同的华大一部,也就是现在人民大学的前身,向天安门方向驶去。然后,我们又赶去参加学校的游行队伍,这时二十八响礼炮,已经响起,我跟随着这辆彩车经过检阅台,亲眼看到许多观礼的人在鼓掌,我努力想分辨出在城楼上的领导人,但行进中的大队人马,使我无法驻足下来,也只有抱憾了。但那五彩缤纷的花车,穿过三座门后,在午后的太阳光底下,真是好鲜艳夺目的,直到今天,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不过,五十年过去了,要是今天再来装点这辆国庆花车的话,还会一朵一朵地折叠纸花吗?我想肯定会用最美最美的鲜花。还会产生那种幼稚的争论吗?我想鲜花已成为改革开放以来生活的一部分,谁要说不,岂不是很可笑了吗!仅仅这些偶尔回想起来的细节,也可以看出来共和国半个世纪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