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看球

本书收录了中国著名作家李国文先生近几年的散文作品100余篇。

“过劳死”及其他
何谓“过劳死”?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活活给累死了。
自从美国女排名将海曼在日本猝死在球场上以后,就出现“过劳死”这个大概属于日本民族特性的专用词汇。在世界上,也只有日本民族,能够出现“过劳死”的现象。为此,美国的新闻媒介煞有介事地报道过,并大大地奚落了日本人一番。在他们笔下,好像日本人是除了玩命地工作挣钱,玩命地储蓄存钱外,根本不知休闲享乐为何物的劳动机器,所以有人贬称他们为经济动物。老美面露鄙夷之色地说,在发达国家中,日本人每周工作时间是最长的,而假期却是最短的。
在我们这里的报纸上,口头的议论中,也曾经稍有微词地鄙视过日本人的“过劳死”的,这实在有点莫名其妙。对“出勤不出工,出工不出力”和“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只有“过闲死”的可能,根本不会“过劳死”的中国同胞来讲,愧之不及,似乎不应该得便宜卖乖,骂一声活该的。然而也怪,为心理上找到这次难得的平衡而幸灾乐祸者,不乏其人。
美国佬酸溜溜的指责,是出于勤快人对更加勤快的竞争者的愤激之情,表现了他们对于日本产品进入美国市场,造成巨大贸易赤字的不满心态。我们同胞跷起二郎腿看“过劳死”的笑话,像寓言里那只翩翩蝴蝶,在花丛中嘲笑辛勤劳碌的蜜蜂一样,不过是一种懒汉对于勤快人的嫉妒罢了。“你勤快,你了不起,你富得流油,可你累死了;我不勤快,我什么都比不上你,可我却活着。”从日本人“过劳”而至于“死”的实质中,不是看到砥砺、鼓劲和奋发,却是在精神上获得一种自慰的满足感,于是,心安理得于现状,活得更是有滋有味了。
最近,又从报上多次读到,说日本的蟑螂之多之贼,蚊子之狠之毒,远比中国为甚,而且还说:别看日本人衣冠楚楚,却在马路上随地便溺,很不文明,很不雅观。这样一来,被日本货侵入到每个家庭的中国人,心理就更加平衡了。原来他们也有不如我们的地方,大家彼此彼此,还有什么好骄傲的?连汉字,也是从我们老祖宗那儿趸去的呢!
这大概可算是中国人的伟大融通之处,总能有办法寻找到对自己并不十分佳妙处境的自慰之途。打败逃跑,曰战略撤退;上当受骗,曰付点学费;损失惨重,曰吃一堑,长一智;做了汉奸,曰曲线救国;当了叛徒,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哪怕全军覆没,依然胜利在望;即使颗粒无收,也不妨碍形势大好;哪怕病入膏肓,也还充满希望;而且连自己也察觉濒临绝境,仍赌咒发誓“就是好,就是好”的。
实在找不到遁词,把阿Q式的“老子先前比你阔多了”,搬出来。你有兵马俑吗?你有马王堆吗?也是精神胜利一法。再不灵的话,最佳之计,莫过于像嘲笑日本“过劳死”地,从他人的不足处寻求超越的自我慰藉了。
据说上帝造人的时候,为什么要有两只眼睛呢?一只是为了看到别人的长处,一只是为了发现自己的短处。如果颠倒过来,不是“他山之玉,可以攻石”,而是专盯住人家的弱点,而陶醉自慰的话,一个人也好,一个民族也好,大概不会有太大出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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