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看球

本书收录了中国著名作家李国文先生近几年的散文作品100余篇。

爱在家中
一个在中国学汉语的美国女孩,对我说,她长大到十八岁,就从家里搬出来了,然后自己谋生,打工上学。我问她,你的父母舍得吗?她笑了,她说:几乎每个中国人都问我这个问题。她觉得,她父母也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在我们这里,儿女不怎么想搬出去,父母也不会像老鸟对长大了还恋窝的小鸟下逐客令那样轰出去。
中国人的家庭观念和西方人不尽相同。中国人讲大家庭,儿孙满堂;外国人讲小家庭,两人世界。现在,城市里的年青夫妇,好像也不着急生孩子了,做老人的,假如不是很开明的话,就会不大开心。老在示意,老在讽喻,对儿媳妇肚皮不膨胀,摇头叹气。女儿大了,找不到可心的对象,不那么踊跃地嫁出去,做母亲的就沉不住气,东托西拜,看有合适的,万望留意。
中国人把成家立业看得很重,急于走完每一过程,形式大于内容。外国人则不,两个人在一起,你的钱是你的,我的钱是我的,只要相爱,同居而不结婚,也无所谓,精神高于物质。中国人的家庭,是嵌合起来的,不大容易拆散;外国人的家庭,是拼合起来的,像组合柜一样,说分开也就分开了。
记不得是哪位聪明人说的话了,他把婚姻比作城堡,有人急着往城里去,有人急着往城外来。婚姻是家庭的前奏,因此,重家庭因而重婚姻的中国人,进去的多,出来的少;西方国家的离婚率高,所以,外国人,出来的多,进去的少。过去我们老是宣传西方人礼崩乐坏,道德沦丧,一个最突出的例子,就是说他们那里两对夫妇,有一对半是离过婚的。现在,这种论调不怎么讲了,因为我们国家的离婚现象,也比较普遍起来。而且有专家论断,这是一种社会进步的表现。
中国的离婚率要低一些,低就好吗?也未必见得。有人作过社会调查,这当然不是很翔实的统计,在中国城市人口中间,不低于百分之六十的夫妇,尽管共同生活,组成家庭,实际上是早已失去爱情,或者根本不是以爱情维系着的配偶。双方只是在履行一个完整家庭不致破裂的义务,住在一个屋顶底下罢了。
很怪的,中国人把家庭看得很重。
因为中国经历了长时期的封建社会,家庭作为这个社会的一个基本单位,必然要像细胞似的反映那个时代的道德规范。家庭成员之间,实际上和君权国家一样,进行着宗法式的统治。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家规甚至有国法所不容的私刑,一个妇女,若是败坏门风,就有可能被捆上石头,沉下池塘,或推到井里。所以,长幼有序,上尊下卑,三纲五常,等级森严,是人人必须臣服在地的超越于血缘关系以上的行为准则。
赫赫扬扬的像《红楼梦》的荣、宁两府式的大家庭,其实就是一个超小型的宗族国家。由于政治地位的不同,经济利益的差异,家族成员之间的亲情,只不过是一种形式上的联系纽带而已。生活在那样一个子女仰鼻息于家长,亲朋一律皆为臣民的家庭里,感情受到抑制,爱情成为邪恶,亲情遭到疏隔,心灵只能像茧一样蜷缩着。所谓的家,不过是表面上蒙着一层温情脉脉面纱的牢笼而已。巴金先生的小说《家》中,觉民说过的一句话,“家,是宝盖头下面的一群猪”,就是对这种封建家长统治下,过着奴隶生活的一种控诉。
随着封建制度的消亡,这种大家庭不多见了。但强烈的家庭意识,仍在中国人头脑中存在着。养儿育女,传宗接代,望子成龙,光宗耀祖,门第观念,家族荣誉,夫道尊严,重男轻女,乃至于家长制,一言堂,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做人子者要为尊者讳和为儿孙做马牛等等,这一切仍然主宰着许多家庭的命运,成了凌驾在人与人最可宝贵的亲子之爱,手足之爱,夫妻之爱之上的最高义务,人们为之奔走努力的准绳。
爱,在仅仅为过日子,为繁衍后代,为做出家的样子凑合在一起的家庭里,是奢侈品。那个美国女孩,她的名字叫杨,为写她的一篇论文,做过一些家访。她对中国主妇的能干,和高于一切的家庭意识,简直佩服得要死。她说她的母亲,也是很擅操持家务的,相比之她访问过的工人、职员、工程师、教师身份的主妇,就差得太远了。她追踪记录过教她口语的一位中学语文老师,从下班后先挤车,再骑车,风风火火进了家门开始,摘菜做饭,洗衣熨烫,擦地清扫,刷锅洗碗,忙个不停外,还要对其上初中的女儿,检查作业,辅导功课。在杨帮助她女儿英语口语练习时,她还要做她先生的助手,在电脑上作图,好挣一份额外的钱。然后,又张罗明天要带到工作单位吃的午餐,一直到杨离开她家,送出门的这位主妇,眼睛基本上睁不开了。
杨表示惊讶,同我探讨,她觉得那位主妇真像一台上足发条、不停运转的机器人,机器人是不需要爱的,可人怎么能够将爱置于次而又次,可有可无的地位上呢?她是她们家的常客,这番话肯定是有感而发。
外国人不大理解中国人,艰难的生存条件是一方面,传统的家庭观念是一方面,至于爱情,我对杨说:可能中国人习惯于压缩饼干式的爱情,只要有一点点,就足够足够了。
我从来不吃压缩饼干,人不能一辈子吃压缩饼干活下去,她扬言。
这个外国女孩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在没有爱为基础的家庭里,捆绑在一起的夫妻,即使他们不吵嘴,不打架,也是谈不上幸福的。
三国时,曹操杀孔融,有一条罪名,就是他对于父母亲子的议论,被认为大逆不道,罪该当斩。《后汉书·孔融传》载:“又前与白衣祢衡跌荡放言,云:‘父之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瓶中,出则离矣!’”
孔融这个看法,当然是对封建社会中那种礼教家庭的否定,和《家》中觉民的言论,具有同样的愤世嫉俗的情绪。这种连亲子之情都要淡化的论调,甚至在今天听来,也够新颖大胆的。虽然,他为此杀了头,但是,也给后人一个启发,对一些相沿成习,似乎成为定规的传统家庭观念,不是千古不变的。因此,扬弃历史沉重的负担,使当代家庭成为一种追求幸福,充满着爱的组合,达到真正的和谐和完美,那多好?
所以,当代人若不能淡化家庭意识,个人幸福无可求,家庭温馨无所依,整个社会的活力也要受到影响。因此,改变传统观念,在爱的基础上构筑现代家庭,与我们这个变革中的时代,才能合拍。那样,我们整个社会一定能够更加生气蓬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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