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看球

本书收录了中国著名作家李国文先生近几年的散文作品100余篇。

煞风景
西湖有十景,什么“三潭印月”啦,“花港观鱼”啦,“苏堤春晓”啦,“平湖秋月”啦,诗情画意,跃然纸上,冲这四个字所构成的画面,本身就给人一种美的享受。北京也有过八景或者十景的,“香山红叶”啦,“琼岛碧波”啦,“卢沟晓月”啦,“圆明暮色”啦,我一时也说不上来还有哪些,因为其说不一。总之,每一景点的命名,都是几朝几代的文人墨客,煞费苦心的结果。
这种八景或者十景的做法,完全属于中国人的文化心理和审美情趣,上自首都,下至县城,都有雅兴来从事这方面的征集工作。在西方,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纽约八景”或者“巴黎十景”这一说的。譬如游览伦敦吧,总得看一看关押过玛丽女王的伦敦塔吧?或者,走一走由于费雯丽主演的《魂断蓝桥》而闻名的滑铁卢桥吧?但英国人并不搞什么“泰晤塔影”或者“断桥惊艳”这类名目。包括那有名的什么夫人的蜡像馆,还有丘吉尔的庄园,还有雪莱、济慈的故居,都仅仅是一个个孤立的景点而已。
中国人的文化心理,习惯于把风景置于整体的格局中,通盘加以欣赏的。所以风景的“风”,某种意义上也是“景”的外部环境。不像老外,桥就是桥,堡就是堡,桥堡之间或桥堡之外,是不甚注重的。我去过哈代的故居,古色古香的农舍,自然风韵依旧了。但就在故居旁边,不超过三十米,是一座现代化的小农场,主人正驾着拖拉机,在谷仓门外试车,那轰鸣的马达声,一下子把怀古的情调全给冲淡了。
中国的风景和中国的山水画有着相当密切的关系,追求那种把主体和客体,加上接受者的感触,融为一体的美学意境。《红楼梦》这部不朽之作中,描述了为迎接贵妃娘娘,修筑一座私家园林,叫“大观园”的过程。其中有一句话,说:“非胸中有丘壑者,焉能为此?”所谓胸中丘壑,也就是把景点和它四周的环境,甚至连日月星辰都要考虑在内的相互关系,在布局上有一个彼此关照呼应的总体构思。在中国欣赏风景,更在乎总体感觉,和西方是不大一样的。
所以,在这种美的享受过程中,最怕的莫过于煞风景,倒胃口了。
有一句多少带有情绪的谚语,叫“看景不如听景”,表明了一种失望和遗憾。当你真正身临其境的时候,常常会被这类煞风景的事情,弄得兴味索然,后悔还不如不来,在脑海里保持一个想象中的完美,更好些呢!
我多年没去杭州了,终于有一次机会,泛舟在“淡抹浓妆总相宜”的西湖之上。游艇划到“三潭印月”,水面上三个馒头似的圆塔依旧,但不禁感叹系之的,哪有观景的兴致,挤都能把人挤死。游人如织,是客气的说法,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才是事实。再加之录音机,电声喇叭,灌进耳朵的全是吵得人头昏脑涨的流行歌曲,以及饭店小吃,糖果杂货,汽水可乐,专业摄影,把风景区搞了个乌烟瘴气。这样,“三潭印月”四个字的美学气氛,便荡然无存了。我问一位陪同的当地朋友,有没有比较清静的时刻?
回答是:“一年四季,天天如此!”
“那我们就不必继续挨挤了吧!”我提议撤退了。“咱们还是‘看景不如听景’,那些没去的地方,就此作罢吧,仍旧让我保持记忆中的美丽画面算了!”
在回程中,那位朋友以嘲弄的口吻说:“这些煞风景,也还是可以想点儿办法加以改进的。可是你看——”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湖畔,两幢比邻的高层建筑物,拔地而起,方方正正地像两盒火柴,两包香烟,或者两块砖头似的,立在波光潋滟的西湖和逶迤起伏的山峦之间,中不中,西不西,古不古,洋不洋,湖光山色的自然风韵,到了那里,就仿佛断了线似的连接不起来了。
唐代的白居易,任杭州刺史期间,在西湖里修了白堤。宋代的苏东坡,在杭州任上,疏浚西湖,又筑了苏堤。现在成为西湖的两个景点。我不知道,盖这样两幢高层建筑物的人们,是不是也想仿效白居易、苏东坡两位大诗人,想在西湖上再造一景,为自己留下口碑呢?这实在让人捉摸不透的。
可在国内,这种煞风景的事,只是西湖边上这两盒火柴、两包香烟,或者两块砖头吗?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