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听样板戏,有一句唱词,挺叫好,“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每唱到此,必有掌声。可我总有点感触,由于战乱,由于贫穷,使得她过早地尝受到生活的艰辛,她也甚至为此自豪。但是,童年在如此沉重负担中度过,也许不能说是应有的幸福。我还在电视节目里,看到过中亚地区一间地毯作坊的介绍。我对那些清一色的童工,瘦弱的身材,茫然的眼神,和仍不失童稚的天真。特别那蝼蚁般的求生欲望,作坊里灰蒙暗淡的镜头,至今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些没有童年的孩子,当然是不幸的。童年,应是人生最美丽的梦境,童真,也是人生最纯洁的感情,若是既失去童年,又失去童真,幼小的躯体,装的已是成人的心灵,无论如何,这是有悖于人类成长的天性的。有的孩子生理、心理早熟,是一回事;有的孩子过早地被迫懂得生计之难,稼穑之艰,世道之危,人心之叵测的社会意识的早熟,则是另一回事了。有一天,梁晓声和我谈起他的小学快要毕业的儿子,那种懂事程度,简直像成年人一样地思考生活和未来,突然使我想起那个作坊的镜头,我不禁迷惘,和晓声一样惊叹:“怎么回事?如今这些小孩,也懂得未免太多了!”这孩子到我家来过,那一次是电脑公司来示范,他妈妈一下子接受不了那么多新概念,还让他帮忙记忆呢!我们很喜欢这个文静聪明的孩子,问他什么,像小大人似的回答,也很得体。他对梁晓声说了些什么呢?“爸!你明白嘛,我在替你省钱,要是我考中学的成绩,多得一分,爸爸你就可以少掏一万块钱!”我的这位作家朋友被儿子的话说蒙了,好容易才了解,原来重点中学录取分数线虽高,但差几分也是可以收的,不过要另给学校补交一大笔通融费。“看,才小学六年级的孩子!”梁晓声对我感慨。当然不是因为孩子懂事,为他省钱而激动,倒是觉得这么小的孩子,过早地明白社会,让他诧异。我想,这决不是孩子先天就带来的,这份不应有的聪明,是社会这个无形的教员所灌输的。于是我记起读过的鲁迅先生的一篇散文《风筝》,写他怎样扼杀了他弟弟童年时欢乐的一段往事。先生那时也并不大,大概少年老成的缘故,讨厌放风筝,所以发现他弟弟偷偷做着这东西,便恼火了,一把抢过来,掷在地下,用脚踩扁了。多少年以后,他从一本书里看到,游戏是儿童最正当的行为,玩具是儿童的天使,这才想起自己青年时代的行状,对于他弟弟精神虐杀的这一幕,而悔恨不已。连小猫小狗也是活蹦乱跳,快活开心的,这就是所谓的“天然”了。那么,儿童应该是儿童的样子,应该拥有他这个年龄段里一切的欢笑,快乐,天真,和无忧无虑地玩耍的权利。如果不是战火纷飞,不是饥寒交迫,不是实在不得已的困难,做父母的还是少把成人世界所承受的压力,有形无形地让那稚弱的心灵负担。现在这种一定要让儿童成为尖子的教育方式,是我国社会上“学而优则仕”的传统思想,和我们中国家长“望子成龙”的习惯势力结合的产物,未必就是最好的办法。社会和家长按照出类拔萃的模式,恨不能从还在母腹中的胎教开始,就喋喋不休地要孩子听话,规矩,上进,成才。“业精于勤荒于嬉”啊!“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啊!“头悬梁,锥刺股”啊!“囊萤映雪,凿壁偷光”啊!把孩子捆绑在书本上。于是,分数成为孩子的命根子,兢兢业业,不敢稍懈,必须门门满分,必须三好学生,必须考前几名,必须进重点学校,必须,必须……从一懂事起,就陷入重重精神压力之下,和永无止境的生存竞争中。但人生本是各种才智表演的竞技场,田赛不行,还有径赛;径赛不行,还有球赛;球赛不行,还有摔跤、柔道、武术、射击。现在给孩子准备的只是一个单项运动会,金银铜三块奖牌外,上名次者顶多前六名。因此若不处心积虑,若不拼死玩命,便有淘汰出局的危险,童年在这样一种心理状态下度过,与鲁迅先生所说的精神虐杀,也相差无几了。可每个人只有一次童年,一去不再,若是社会和家长珍惜孩子这份天然,吃饱穿好,悉心照料之外,让他们是儿童而不是成人那样,度过自己的幸福童年,岂不更好吗?那样,也许对于儿童的身心健康,茁壮成长,会更有益处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