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被曾经冷漠正经的萧阳蒙蔽了双眼，叫我忘记了其实这人在很多方面依旧稚气未脱，而且他从十三岁开始对我的态度便总带着那么点无赖。
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心软，让他在罗刹宫门口跪着得了，哪里还会生出现在这种事端。
心情因为萧阳的所作所为而起起伏伏，明知道我们两个已经没有了在一起的可能，却还这般在意他的事，我也真是没用极了。
这附近没有水源，我换好了衣服，头发上依旧有血腥味儿，我自己闻着都觉得刺鼻，但萧阳似乎一点都不在意，还可劲儿地往我身边凑，笑眯眯地看着我，好生开心。
队伍在休整，我倚靠着枯树，再也不敢放松警惕，眼睛的余光把萧阳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不能让他再有可趁之机。
但就因为这样，我才得以好好观察萧阳。
他的侧脸棱角分明，下巴的弧度尤其性感，眼窝稍深，眼睫毛又黑又密，还特别长，非常英俊的长相。也不怪那喜好美男的艳鬼楼风潇潇看上他。
不过估计也就我知道，这家伙到底是有多爱哭，在我与他宣布断绝关系的那天，他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睛盛满了化不开的绝望和委屈，哪里还有半点儿现在迷人的样子。
其实现在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我和萧阳之间似乎并没有存在谁欠谁这一说。
我因为延哥的关系捡回了他，是我的自私捆绑了他的人生。喜欢上他也是我个人不受控制的感情在作祟，替他做的那些事全都是心甘情愿，即便被折辱，被误会，被推上断魂台，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没有欠他什么，他也不欠我什么。
我之所以会恨他，大概是我把自己对他的信任看的太重了，我不允许他背叛我，我不允许他在我遇难的时候无所作为。是我天真地觉得我喜欢他，他就要无条件地对我付出。
不是有句话说的好吗？大难临头各自飞。
我既然是自己做出的选择，那么就不应该因为没有得到预期的结果而责怪任何人。
只是遭了这么大的罪，我必然要有一些改变。
我不能埋怨萧阳，但我能够控制自己的行为，不至于再次因为这段感情而伤到自己。
“萧盟主，我不恨你了。”我突然想通了，自己对萧阳确实恨不起来，因为我找不到他的错误，我们之间只是一场你情我愿的露水情缘。
“……”萧阳看向我的眼神中满是疑惑。
他应是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态度会转的这么快，明明刚才被偷袭的时候还是一脸怒火中烧的模样，结果只隔了不过半刻钟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跟他心平气和地陈述了这么一句话，他不能理解很正常。
“而且，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你，并不是延哥。”我垂下头，手指背后轻轻戳着树皮，第一次对他坦言道：“因为喜欢你，才会为了你不顾一切，才会将我身死的所有罪责都强加给你。现在想来，是我被感情烧昏了头，一时忘了身份，过分作贱了自己。”
将想说的话讲出来之后，我从心底里感到轻松。
“让让……”还在抠树皮的手上一热，是萧阳握住了我的手，力道很重，但因为手势的缘故，并不会很疼，也不难受，反而能透过对方微微颤抖的温热掌心感受到他想要对我表达的感情。
我挣了下没挣开，抬头看他，果不其然对上了他泛红的双眼。
萧阳抿紧双唇，就这样盯着我看，也不说话。
我觉得他更像是说不出来话。
“所以，那些事情我不怨你，你不必再祈求我的原谅。”我轻吐出一口气，轻松地回他：“毕竟我们已经没有走到一起的可能了。”
“不过你放心。我们可以继续当盟友，我很感谢人界能够加入我的复仇之战。”我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微弯起双眼，继续道：“合作愉快，萧盟主。”
说罢，我猛地扯回手，不等他回答便径自走到闫峰所在的地方，命令其整合队伍，继续向妖界深处进发。
之前说过赤尾牛妖与人面烏只是妖界的最底层种族，在战争中也属于先头部队，既然对方直接发动了袭击，那么就是给了我们开战的信号。
我们尽管放开手脚，大杀四方便是，不必顾忌。
萧阳感受到的那几股强大的气息在我们停队休整之时并未出现，表明对方的计划应是想要用这些低级妖兽消耗我们的力量，待到我们折损过半之后再来一记反杀。
果然没走多长的距离，地面便再次震动起来，随着轰隆隆的踏地奔腾声响起，我眯起眼睛，迎面便看到了一大群六蹄短鼻象对着我们疯狂冲撞过来，个个都有三四丈高，六个大蹄子踩下来，修为弱的弟子估计都得吐血。
“准备迎战！”我抽出背后的长刀，黑泽也化出刀形回到了我的左手上，带头对着这些少说灵破境的短鼻象杀了过去。
萧阳和江爻从后方追上来，一左一右，跟左右护法一样。
“祁让，你这修为才刚刚到灵破境，就这么冲动，若是象群中有高手埋伏，你岂不是要栽了。”都到这时候了，江爻还不忘唠叨我。
“我没有那么弱。”我对他开玩笑道：“而且即便是栽了，我身边不是还有你吗？我相信你绝对不会见死不救的。”
我这话刚说完，就见萧阳沉默着冲到了我和江爻的前面，挡住了我们视线的同时，举起风煞剑，沉声道：“风煞九式——锁空。”
那日出现在鬼街用来困住黑泽的招式再现，这次威力更甚于前，只见六蹄短鼻象所在的空间蓦地扭曲了一下，接着那乌云遍布的天空竟下起了雨，浇灭了卷起的沙尘，地面则冒出数百道土墙，既限制了短鼻象的天赋技能，又减缓了它们的前进速度。再一招“风煞八式——合风阵”，一百把旋转的利剑对上一头短鼻象，不多时便绞杀了数十头，凶猛非常。
“他这人怎么总上赶着抢风头？”江爻打出几道阵法，软剑切割着漏网之鱼，对着我抱怨起了萧阳。
上千弟子与各势力的高手都加入了混战，招式阵法五花八门，但要说能赶上萧阳这般大手笔的还真是少见，江爻说他抢风头也没冤枉他。
“可能抽风呢吧。”我从鬼葫芦里放出鬼使，兀自拿刀劈砍着身边的短鼻象，抽空瞅了眼立在长剑与血雾中的萧阳，发现他也正在看我。
只是那张脸上却已经没了之前在枯树前亲吻我时的嚣张与无赖。
看来我那番话确实对他产生了影响，而且还不小。
转回视线，我抹掉脸上的血迹，将自己如今灵破境的修为发挥到极致，专心与短鼻象战斗起来。
之前在罗刹宫做的血祭不能再用，现下只是闯入妖界的第一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还不得而知，我必须要尽量少的透支身体，给自己留个底牌。
不过这样拼尽全力的战斗确实很痛快，能清楚得知自己所处的危险，为了活命必须将精神高度集中，对刀法和身法的感悟也越来越深刻，这样过了半刻钟，我竟隐约感受了些更奇妙的东西。
视线所及范围内，所有人的动作都在变慢，看向江爻时，我竟摸索到了他画出的阵法是如何将这天地间的灵气聚集运用的。
声音和时间都开始模糊不清，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长刀划破空气，劈在象蹄上，划开裂口，喷溅出鲜红的血液，仿佛被放缓了数倍，血珠清晰可见。
“祁让！”江爻大喊打断了我的思路。
脚下蓦地一空，我还未从放缓的世界中走出来，便不受控制地坠向了突然开裂的地底深坑。
眼前闪过一抹剑光，在裂缝彻底合上之前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窜到了我身旁。
鬼使和江爻都被挡在外面，无止境的黑暗将我包围，预料中的挤压并未传来，被灵气点亮的晶石漂浮在周围，萧阳的脸近在咫尺。
他皱着眉抽出风煞剑朝上运转剑招，却没有半点土块与碎石下落，仿佛劈在空处。
我们还在持续下落，就像进了一个无底洞，不知何时才能停下。
我记得这地缝出现之前萧阳应该离我还挺远的，他是怎么做到瞬间窜过来的，那速度快的我连残影都没见着。
“这样落下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萧阳来是来了，却只顾四下观察，并未与我交谈。
但在这样的环境下不说话，我觉得我可能会被憋死，便开始自言自语：“这地缝怕是针对我，料得我不会御空，偏偏在我脚下裂开，也不知是何居心……”
“还好赶上了。”
“啊？”我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萧阳只回了一句话就把我听蒙了。
他终于将视线转向我，却是收了风煞剑，用两只手紧紧扣着我的后背和腰，很轻又很小心翼翼地重复道：“还好这次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