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被放回原位,顾秦若无其事地换了睡袍,躺在许彦身旁默默看书,许彦睡得很沉,今晚,他出乎意料地没有做噩梦。翌日清晨,两人一同出现在了办公室。郑杰火急火燎地闯进来,大概是昨晚没休息好,脸色夹杂着些许憔悴,像是遇到了什么急事一样,头发都快要炸起来了。“王嫣在学校晕倒了,人已经送到医院了,医生给出的诊断,她已经怀孕三个月有余。”郑杰说:“现在医院让监护人立刻到场,配合医生给出治疗建议。”可是王嫣如今哪里还有监护人?这也正是事情棘手的地方,王嫣在丧礼还没有结束时便返回了学校,剩下的事情全都交给同乡的人操办,也正是昨晚,王嫣毫无征兆地在寝室里晕倒了,吓坏了其他几个姑娘,大家赶紧联系老师将她送到了医院。“人没事吧?”许彦问道。郑杰摇摇头,叹了口气:“人没大问题,但是醒来之后一直不肯说话,也不许别人靠近她,医生一靠近病房,她就开始砸东西。”“我能见见她吗?”“可以,不过许教授…王嫣现在的精神状态不太正常,所以,交流起来可能有些困难。”“她父亲还没安葬吧?”顾秦突然插话道,郑杰回道:“按照农村的风俗,明天才下葬。”“迅速让人把他带回来。”顾秦的语气不容拒绝,郑杰面露难色:“可是…我们并没有直接证据…”“我有。”顾秦语气坚定地说,随后才意识到身旁好像少了点什么,于是立刻对郑杰说道:“都几点了?那小孩在哪?”“还在赶来的路上。”郑杰默默为何天捏一把汗,他今天若是迟到一秒钟,顾秦或许就能把他批判得体无完肤。顾秦默默收拾好了工具,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说道:“若是迟到了,就把他种到花圃里去,不用来见我了。”郑杰:“……”片刻后,许彦来到了医院。听医生说,王嫣现在似乎折腾累了,消停了一阵,但是在进门前,他们还是给了许彦一支录音笔,随时能够监听到屋内的情况,以备不时之需。轻轻推开门,许彦故意发出了一点脚步声,缓缓走到王嫣面前。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与王嫣瘦弱的身材极为不符,像是被人生硬地笼在了她身上。侧面看过去,王嫣的眼睫翁长,随着眨眼动作而上下扑扇,清澈的眼睛注视着窗外,许彦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他看见了一棵法国梧桐。“他们让你来的?”王嫣双手撑在身侧,修长的双腿轻微晃动着,饶有童真。“不,我自己来的。”许彦认真地回答道:“我不是医生,所以…你不用怕我。”“可你是警察。”“心理学研究者。”许彦换了个自称,王嫣轻笑一声,左脚勾住面前的一张椅子,随意而轻佻地推到了许彦面前不远处。“坐吧!”王嫣语气轻松,才一夜不见,她就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一样。许彦点点头,脸色温和地坐下,王嫣已经注意到了他手中的录音笔。“那东西能关了吗?”王嫣抬了抬下巴,示意道,随后又若无其事地说:“算了吧,我不想为难你。”“谢谢。”“你今天来,是想确认我到底有没有精神疾病吧?”王嫣自顾自地说着,许彦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案件记录中从未记载过王嫣有精神障碍。“其实没必要,我杀了他,这是事实,不必用什么借口作为脱罪的理由。”“杀了他?”许彦试探地出声,王嫣有些意外地看向他,说:“难道你今天来不是因为王瑞祥的事?”“不是。”许彦诚实地回答道。“你不意外?”“并不。”“好吧。”王嫣耸耸肩,说:“你现在知道了,我杀了他,但是我不后悔。”“不后悔?”许彦重复道,王嫣的目光闪过一抹狡黠,内行人似的说道:“不用重复我的话,我知道你们心理学那一套,不过既然你想听,那我就继续说好了,对大家都方便。”“我不是王瑞祥的亲生女儿,是十几年前,他从外地买来的。”“他常年酗酒,每次一喝醉就打我,后来他生病,家里的积蓄也逐渐被他花光了。每次发病,他都没力气打我…”王嫣说到这里,嘴角噙着一抹薄凉的笑容:“我拼命读书,考上锦城二中,可是,那有什么用呢?我还是逃不过他。”虽然王嫣是住校生,但每到周末都必须回家,不然同乡的亲戚就会堵到学校来闹。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王嫣不想多生事端,只好乖乖照做了。这十几年来她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好好读书,将来回报你爸的养育之恩,你爸对你算好了,都没娶后妈来虐待你。“其实就算我不走上那条路,他也会逼着我去的,所以…于我而言,两者并没有什么不同。”说完后,王嫣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不再说话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至于文鑫的死,或许只是一种忏悔…”王嫣说。“冒昧地问一句…”许彦试探着开口:“为什么会是那栋老式住宅楼?”“文鑫以前住那,她父亲在那次意外中丧生了。”事情到这里就很好解释了,整个案件已经能顺利地串联起来。许彦走到门口时,王嫣如释重负地说道:“许教授…”“嗯?”“我终于可以摆脱他了。”王嫣说完最后一个音节,许彦关掉了录音笔。顾秦发消息通知他,王瑞祥的确是机械性窒息死亡,也就是被人掐死的。许彦回头看了看门牌号,愣愣的,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回到警局后,许彦整理着录音,希望这在量刑方面能对王嫣有所帮助。那段录音很长,许彦一遍又一遍地听着,听着王嫣的最后一句话,许彦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仔细思索了一下,突然有什么想法撞进了许彦的头脑之中。他翻开医院传来的病历单,诊断结果上还带着一句话:重度抑郁症。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许彦立刻联系了郑杰,两人马不停蹄地赶往医院。但许彦没想到他最担心的事会发生得这么快。两人还在半途中,医院就打来了电话。简短的交谈后,郑杰挂断了电话,缓缓道:“王嫣跳楼了…”许彦看向窗外,心里很堵。“咱们还去吗?”许彦深吸一口气,说:“不必去了,回去吧。”分析过无数种犯罪心理,也亲眼见到过不少凶手在面对审讯时崩溃痛哭,于某些人而言,活着反而比死亡更加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