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怔愣后，穆小小回过神。
“世子殿下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没想到，平日里总是一副素净宽袍的他，居然一改往日风格，改走禁欲风了。
胸腔渐渐升起的沉闷感，让穆小小身形略微紧绷。
“如何不同？”
说话间，慕容燃已经迈过门槛，顾自坐在桌上，为自己斟了一杯清茶。
穆小小随手挑了只手镯带上，轻笑，“更好看了些。”
言罢，转过头去，对上慕容燃微睁的双眼。
唇边的笑意禁不住地放大。
“哈哈哈——”
穆小小向来是个直肠子，不会那些弯弯绕绕的，想到什么便说了。
尤其是赞美的话，这种能刷好感度，又没有什么代价的口头之言，她十分乐意去做。
在听到穆小小笑声的瞬间，慕容燃就知道自己被人调笑的。
他本该生气的。
慕容燃凝望着穆小小毫无规矩的身形，脑海里纷纷闪过各种念头。
但最终都被一一压下。
只留下最终的，最强烈的那个，他好像一点也不生气。
慕容燃指尖微蜷，忽觉喉咙干涩。
下意识地拿起桌上那杯清茶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滚过喉间，瞬间带来一阵清爽。
与此同时，外面来人传话，说是宴会快要开始了。
穆小小随口应声后，将人打发走。
她站起身，简单整理了下身上的裙摆，而后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慕容燃。
“走吧？要开始了。”
慕容燃略微点头，正准备抬步迈出时，忽地脚步一滞，停了下来。
穆小小走了一小段距离，察觉到身后的人并没有跟上来。
这才疑惑地回过头，“怎么？”
小院位置偏僻，房间的光线也不太好，恰巧穆小小站在地方是背光区，抬眼望去，只能看见屋内人隐约的轮廓。
慕容燃没有第一时间回声。
穆小小有些狐疑，刚准备进去看看，便听到慕容燃一如往常的声音。
“我没事，刚刚突然收到消息，今天的宴会恐怕没有办法出席了，你先走吧，我可能要出府一趟。”
穆小小紧抿着唇，不着痕迹地靠近。
嘴上依旧熟练地敷衍道：“好，不过我也刚想起来，我忘了件东西，过来拿一下。”
慕容燃反常的表现引起了穆小小的警惕，一时间，那晚黑衣人出现在她面前的画面，在眼前无数次闪过。
似是察觉到穆小小话里的试探，这次慕容燃只是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时，话锋却已经转向了另外的方向。
“你在担心我吗？”
穆小小没有迟疑，“是，你真的没事吗？”
慕容燃轻笑，“我能有什么事，无夜，去把二小姐的东西拿给她。”
说完，他往外走一点，语气抱歉。
“小小，我出府的事情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无夜会易容，所以我们想借用你这里的地方，交换一下身份。”
慕容燃给出的理由无可挑剔，这下穆小小心中的疑虑已经打消了大半。
“没问题，你随便用。”
穆小小表现的十分大方，这对她又没什么损失。
说话间，无夜已经将穆小小随口编出的小玩意拿了出来，恭恭敬敬地递到穆小小手边。
穆小小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没记错的话，无夜上次见她还是一脸压迫感十足地盯着她，怎么这会儿看见主子在旁边了，又变得谨小慎微起来？
不过她不是什么爱打小报告的人，这点无关痛痒的想法，很快在她脑海中消失无踪。
“那你忙吧，我先走了。”
确定完慕容燃没有出事后，穆小小便转身离开了。
主要是前面催的紧。
方才过来催的，已经第三拨了。
可惜昨晚慕容燃让人传话过来，说是明早来她一起过去。
穆小小这才坐在房间里等着。
不得不说，慕容燃今日的打扮十分养眼，穆小小已经偷偷打量过许多次了。
就是不知道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能让他临时走人？
穆小小抬步向宴会席走去。
身后，小院内。
慕容燃惨白着脸坐在桌前，脸颊两边均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无夜站在身旁，神情担忧。
慕容燃捏了捏额角，努力挣扎出一丝清明。
“无夜，你去……不，找个眼生机灵的丫鬟，去将穆二小姐带到后院假山去，想办法在宴会结束之前拖住她，保护好她。”
无夜迅速点头，没有多耽误时间，直接扭头走人。
慕容燃气息粗重，缓慢咀嚼着口腔里渐渐弥漫的血腥之气，脑海里获得了短暂的清醒。
方才他身体内突然涌出的燥热之气，让他迅速意识到了不对劲。
今早他胃口不好，从头至尾只喝了穆小小屋里的茶水。
想必就是那里出了问题。
茶水是他自己主动喝下的，穆小小的脸上也毫无异样，而且方才还在担心他，看似并不知情。
慕容燃脑海极速运转，骤然想起自己过来小院前，朦朦胧胧看到一道身影走了出去。
她是谁呢？
慕容燃甩了甩脑袋，凭借强大的自控力，将渐渐涌上昏沉强行压制下去。
他从脑海中拉出穆府所有印象中的人影，经过一番比对后，终于确认，那便是穆清柔。
曾经数次对穆小小发难的大姐。
瞬间，一切都说得通了。
看来他方才的猜测是对的。
在还没想到结果的时候，慕容燃便已经敏锐地意识到，如果此事跟穆小小毫无关系，那这茶水里药，就必定是有人想让她在宴会上出事。
无论如何，不去宴会可以避免掉大部分风险。
至于这件事和穆小小有关的可能性，则在一开始就被慕容燃彻底否决。
很快，重新发难的药效席卷而来。
慕容燃身体底子本就不好，这下因为此药，经脉内力胡乱游走，让他脸色都泛起了青色。
无夜赶回院里的时候，慕容燃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了。
若是别人中了此等猛烈之药，最多就是受点折腾，可慕容燃不一样，他的身体半点经不住损耗。
无夜面色焦急地将人带回皓镧院。
方才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提前跟德叔通过气了，眼下慕容燃刚一被带回来，立刻就被喂下了吊命的丹药。
穆小小前些日子送来的丹药，还有世子库房里那些珍贵的药材，全都被翻了出来。
在慕容燃终于能睁开眼的时候，德叔犹豫着上前。
“殿下，要不要找一位女子……”
乍然间，德叔未说完的话，在慕容燃沉沉逼人的目光下，生生咽了回去。
可慕容燃的身体状况摆在这里，如果不想办法把这个药效疏解了，任由它继续在体内作用的话，搞不好世子殿下可能真会出事。
德叔急得不行，拼着被发落的危险，也要直言相劝。
奈何慕容燃心意已决，根本就不搭理他。
德叔根本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他去洗冷水澡。
饶是如此，短短半个时辰内，慕容燃已经昏迷又醒来四次了。
这期间，德叔内心一个念头逐渐升起。
穆二小姐，只有她能够救世子。
德叔深知自己主子的心思，也知道他必定不会同意自己的办法。
可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小主人，在他面前把自己给折腾出事啊！
待慕容燃再次昏迷的时候，德叔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要去找穆二小姐。
求她救救世子。
实在不愿意的话，就求她劝说世子解毒。
德叔眼角微红，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已经称得上僭越了，可这次小主人实在胡闹，这种涉及性命的事情，他无法袖手旁观。
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一道黑色的身影忽然出现，拦住了他的去路。
“无夜？”
德叔诧异地看着眼前神情冷硬的无夜，内心渐渐升起隐晦的不安感。
他努力摆正管家的姿态，“你不在殿下身边守着，来这里做什么？”
“世子有命，今日任何人不得无命出门。”
德叔心底一沉，口气也变得强硬起来。
“如果我今天非要离开呢？”
无夜抬眼，轻飘飘地看向他，“那就恕无夜得罪了。”
“好，好！！”
德叔摇晃了下身体，一连说了两个好字。
在得知彻底出不去府后，方才还一脸坚定的德叔，现在已经迅速变得面色灰败起来。
他沉默片刻后，问，“你知不知道，世子现在情况非常不好，我们不能眼看着他寻死。”
无夜的眼神很凉，说出口的话，也像是沁了冰雪的寒意。
“德叔，这是殿下的意思，我们要做的，就是听从殿下的吩咐。”
轰然，德叔脑海因这句话而猛地炸开。
他蠕动了一下嘴唇，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又全部咽了回去。
直至他转身离开后，他都没有再说哪怕一个字。
在他离开后，无夜周身冰冷气息更甚。
他无声地抬眼，重新看向方才德叔来之前，他便一直在看的方向。
那俨然是，穆府后院假山的位置。
……
这边，穆小小走在去往出席宴会的路上，心中却总是忍不住想起方才临走前发生的小插曲。
不知道为何，她内心总是萦绕着一丝不安。
尤其是，这股不安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强烈。
就在穆小小实在烦躁的厉害，想转身往回走之时，一位突然出现的婢女拦住了她的去路。
对方笑吟吟地看向她，“二小姐，老夫人有事找您，还请您跟我走一趟。”
闻言，穆小小心里更是不得劲，语气也有点差：“又做什么？”
穆小小不疑有他，对婢女的身份没有半点怀疑。
实在是这几日穆老夫人恨不得一天召见她二十次，每次都是耳提面命她不能闯祸云云，听得她都快烦死了。
真当她是什么爆竹啊，一碰就炸！
真是的！
那婢女也十分的进退有度，“奴婢只是前来传话，其余一概不知，还望二小姐莫要为难。”
这话说的，穆小小本来想发脾气的话，顿时被堵在嘴里，不上不下的，噎得人难受。
她也没什么心情去计较了，不耐地挥了挥手，“行了，那你带路吧。”
早去早结束，这样她回去的时候，说不定慕容燃还没离开呢。
这样想着，穆小小的心情不免染上了一丝急切。
奉命负责拐人的婢女见状，心头顿时一紧，脑海里已经拉响了十万火急的警报。
这位传言中软柿子好捏的穆二小姐，似乎并不怎么好糊弄。
好在，她虽与穆小小接触不多，但这也让她的准备更加周全了一些。
内心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成型。
穆小小跟在婢女身后，看似专心走路，实则心思早就全飞了。
在将先前的对话画面反复在脑海内拉出复盘后，穆小小无比确定，慕容燃确实有事情瞒着自己。
按理说，意识到这里的时候，她应该就此打住的。
毕竟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
穆小小对此的态度，向来是理解并尊重。
可不知为何，这件事始终在她心头萦绕，让她有说不出的烦闷。
直觉告诉她，一定有什么事情被她忽略了，而且慕容燃的反常也跟自己有关。
到底是什么事呢？
穆小小对脑海里隐约出现，却半点抓不住的直觉，百思不得其解。
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后，方才抬起头。
这一看，内心突然升起一种微妙的预感。
不对。
这条路是往老夫人院子里去的没错，但却是距离最远的一条路。
她平时图方便，很少走这条路。
思索间，穆小小的脚步禁不住地放慢。
她望着婢女的背影，内心闪过无数种猜测。
似是察觉到身旁穆小小的异样，婢女回过身，向她行了一礼后，主动解释起来。
“二小姐，老夫人此时屋里有贵客，所以嘱咐奴婢带您过去时，小心莫要冲撞了贵人，方才我问起您的时候，您没有应声，奴婢还以为您同意了。”
“……”
穆小小略微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额角，“是吗？”
她刚才确实想的太入神了。
那婢女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她的神色，弱弱地提出建议，“那要不，二小姐现在说想走哪条路，奴婢陪您一起。”
这样一副听之任之的乖顺模样，成功让穆小小刚刚升起的疑虑消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