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那双鞋的主人并没有为她停留。
“不用说了。”
穆小小的声音十分冷淡，“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话落，她径直转身离开，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就连大夫人，也万万想不到，穆小小的反应居然会是这么……平淡。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不自在。
往日里，穆小小与如意的关系是有目共睹的好，不然她也不会忍痛割爱，将如意分到穆小小的身边去。
可现在出了这事，穆小小的反应却好似让人完全生不出，她原来就是当事人的自觉。
穆小小转身离开的瞬间，一直对事态听之任之紧闭双眼的穆老夫人，闻言霍然睁开双眸。
神情复杂地望着穆小小离开的背影。
立在下首的穆清柔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思索下什么。
至于众人神态各异的反应，早已经离开的穆小小自然无从得知。
但这些对她来说其实不重要，因为事后的发泄毫无意义。
穆小小刚走出老夫人的院中，便迎面撞上了一只小团子。
是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身上衣物配饰无一不是精致万分。
几乎一眼，穆小小便认出了他的身份。
那天饭桌上出现过的，大夫人最宝贵的心头肉。
穆小小心绪微收，四下打量片刻，没发现身后跟来的婢女，忍不住眉目微蹙起来。
她蹲下身，扶稳面前小孩的身形。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身边照顾你的人呢？”
“哼！坏人！！”
岂料，穆小小话刚说完，对面的小男孩突然眼神充满恶意，小小的双手挥舞着抓向她的脸颊。
“啊！”
穆小小一个没防备，直接被小孩用略长的指甲，在脸上划出一道半米长的血痕。
火辣辣的疼在白嫩的脸颊上逐渐泛起。
“坏人！！我都听见了，就是你，害了如意姐姐！”
小男孩嫩生生的脸蛋上没有丝毫悔改之意，反而愈发怨恨地瞪向穆小小。
身体气愤地一抖一抖，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再冲上来。
穆小小摸了摸脸上受伤的地方，心里阵阵复杂。
她站起身，单手轻松地制住小男孩的身形，目光复杂地盯着他看。
人类幼崽这种生物，善恶黑白都是不通的，仿若一张白纸，任凭外人在其上描绘。
而现在，他对自己这么大的恶意，到底是怎么来的？
穆小小还未思考多久，就见旁边小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小公子，你在哪儿？”
“小公子！！”
穆小小挑眉出声道：“在这里！”
随着她话音的落下，一位婢女飞快跑了过来。
“谢天谢地！小公子你没事就好！”
在确认完毕小男孩的安全后，那位婢女很快站起身来，欣喜的目光凝滞在穆小小带伤的脸上。
“这……二小姐，你的脸……？”
闻言，穆小小淡淡看了小男孩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那婢女也是个心思灵通的，见状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不妙，脸色立即煞白起来，
“二小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穆小小轻呵一声，“你的意思是，我故意招惹的他？”
“不不，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说……这……”
眼看婢女说话逐渐变得语无伦次起来，穆小小心底微叹出一口气。
“行了，这事我不追究了，你把他带下去吧。”
话毕，穆小小直接将一直压制住的小男孩推给那婢女。
她自己则是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就在穆小小转身的片刻，那小男孩忽然不知怎么的，竟力气极大地挣脱了婢女的怀抱，整个小小的身体像个炮仗似的直冲穆小小后背而去。
察觉到身后袭来的风声，穆小小条件反射般地避开。
“噗通——”
“小公子！！”
穆小小和那位婢女目瞪口呆地看着小男孩用力过猛，直接一头栽进了旁边的湖里。
“这可怎么办！小公子！来人啊，小公子落水了，快来救人！！”
那婢女神情慌乱，语无伦次地趴在湖边大声呼喊着。
不过片刻，便有脚步匆忙的护卫快步赶来。
穆小小默默地移开身形，为赶来的人群留出空间。
没办法，谁让她不会水。
既然没办法帮忙，至少也别去添乱。
很快，小男孩便被手脚麻利的护卫从湖底捞了出来。
“大夫，快去叫大夫！！”
护卫抱着小男孩快步跑过的时候，隐约可见怀中人泛白的轮廓。
穆小小略微皱眉。
这情形，看着似乎有点严重。
说起来这事虽然不是自己做的，但到底她也算当事人之一。
思索片刻，穆小小轻叹一口气，循着奔跑的人群，一同去到附近的房间。
她简直不能更倒霉了！
且看今天这一件件事情，哪件单拎出来不是无妄之灾。
方才她提前离开，不过是因为早已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对后面要发生的各种麻烦事有些索然无味罢了。
哪曾想，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不是这一桩，便是刚才那一桩。
穆小小深觉，自己今日大概是命犯太岁。
不出门不宜，出门更是不宜。
……
对于小男孩意外落水这件事，穆小小心里没有任何负担。
毕竟对方的本意，是想推她进水里。
一想到这里，穆小小仅有的一丝恻隐之心也很快消失不见。
她脸上这会儿还火辣辣地疼着呢。
待穆小小悠悠然地踱步进房间里时，得到消息便紧急赶来的大夫人比她还早到。
大夫人正在一脸焦急地等待大夫的诊断结果，余光中瞥见穆小小进来的身影，眼底瞬间划过了一分浓烈的怨恨。
没等众人反应，大夫人已经毫无征兆地夺路而出，直接冲到了穆小小面前。
“啪——”
响亮至极的巴掌声响彻在房间。
瞬间，房间内气氛降低到冰点。
穆小小偏着脑袋安静了片刻，摸着通红的脸颊缓缓抬起头。
看向大夫人的目光平静异常。
然而任谁都能看出来，这种平静犹如危墙下的草芥，随时都有可能崩塌。
“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许是穆小小的神情过于镇静，再加上先前心底积累的如意事情的情绪，大夫人内心的愤怒来得猛烈无比。
“穆小小，你心里有任何不满，可以尽管冲我来，但你要是敢把主意打到东东的身上，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我？”
穆小小嗤笑一声，上前一步。
周围人群的氛围开始变得躁动起来，似是在犹豫着要不要拉架。
穆小小没去管那些噪声，顾自执着地直直盯着大夫人的眼睛。
下一秒，她忽地抬起手。
房间里其余人顿时想要开口阻拦，却在触及穆小小那一双沉如深渊的黑眸，俱是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愣是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大夫人，你看清楚，我脸上这道伤痕，便是你口中的东东见我的时候弄得。”
穆小小用手指出自己脸颊上的伤痕，一字一句道。
话落，犹嫌不够地补充道：“还有，他之所以摔下湖底，是因为他试图趁我转身的时候，将我推进湖底。”
“而我，从头到尾什么也没做，唯一做的，就是在察觉到身后有危险的时候，下意识地避开。”
“我想请问，您打我的这一巴掌，到底师出何名？”
穆小小说话的声音十分平淡，但说出口的字字句句，就像一座大山似的，沉沉地压在将这一切都听入耳中的大夫人脊背上，逼迫得她喘不过气。
随着穆小小话音的落下，另外一道噗通声也同时传出。
“对不起！二小姐，求求你，饶了奴婢吧！大夫人，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只是太害怕了！！”
穆小小循着声音转头望去。
不出意料，正是刚才那位婢女，眼下正声泪俱下地跪求原谅。
原谅？呵呵！
穆小小只淡漠地瞥了一眼，便转过头去。
她只是懒得搭理麻烦事，但并不意味着她怕事，更加不会忍受别人为了脱罪，将脏水一股脑地泼在自己身上。
穆小小字字珠玑的话语，如同一记闷锤，直接砸得大夫人脑袋里嗡嗡作响。
大夫人本就不是什么是非不分胡搅蛮缠之人。
方才只是太过心焦，再加上先前如意的事情处理得她心烦意乱的，一个没注意放任了情绪。
这才让事情不知何时，信马由缰的发展到了如今这种地步。
事到如今，再说别的也已经没有了意义。
大夫人张了张嘴，面色微微涨红，隐约可见的有一丝愧疚。
与此同时，在大夫的竭力诊治下，躺在床上的东东忽然哇地一声，从胸腔中吐出许多水来。
大夫人立刻收回所有思绪，三步并作两步地回到床前。
一脸心疼地望着床上面色惨白的东东。
“乖乖，娘在这里，还难不难受？”
东东有气无力地躲在大夫人怀里，目光在触及穆小小的瞬间，无神的眼珠忽地转了一下。
他扯了扯大夫人的衣服，一脸控诉道：“娘，就是她，是她推我下去的！”
东东不大的声音回响在众人耳边，联想到刚刚围观的事情，众人面上神色各异。
闻言，穆小小轻笑了一声，直直对上大夫人略有些闪避的目光。
“你说是我推你下去的？”
穆小小缓步上前，慢条斯理地问他。
不知道为何，东东总觉得身体有点冷，但一想到接下来娘会替他报仇的，顿时心底就来了勇气。
他咽了咽口水，竭力装成镇定的小大人模样。
“对，就是你。”
“证据呢？”
穆小小勾了勾唇，步步紧逼。
话落，东东的神情慌乱了一瞬，但很快，像是想到了什么，面色恢复如常。
“露珠姐姐都看到了。”
东东藏在被窝的手指紧紧捏着，努力掩饰住自己的慌乱无措。
孰不知，他的那点儿拙劣的演技，在众人精明的视线中，根本就无所遁形。
“这样啊，露珠你还不快过来，你的小主人要你作证呢。”
穆小小怪异的语气勾起了东东心底暗藏的不安。
但他根本不准备认输，正想开口说话之际，忽然他娘拽了拽他的手臂。
东东说话的动作被迫打断。
他一脸茫然地看向他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事已至此，无需旁人多说，大夫人也已经推想出了事情的经过。
唯一让她想不明白的是，东东怎么会掺和进来。
若是让她知道，这里面有人为的手笔，定然要让对方付出惨痛的代价。
而这时，露珠颤抖的身影已经踉踉跄跄地来到了众人面前。
一看到东东，她就害怕到腿软，再也忍不住地跪到地上。
接着又是一连串语无伦次的饶命。
穆小小默默地撇开眼，有点看不下去。
这姑娘看着机灵，就是心理素质差得很，属于典型的聪明反被聪明误。
一心想着逃避责任，却没想到最后，不仅应该付的责任没跑掉，反而还多了一些原本没有的责任。
欸？？？
穆小小的思绪忽然有了片刻的凝滞。
她怎么觉得……这个说法，有一点点熟悉呢？
经过快速仔细的论证，穆小小确认了，她自己好像基本全中。
只不过那婢女是为了逃避责任，而她是为了躲避麻烦。
啧。
逃避心理原来这么可怕的吗。
穆小小内心不明觉厉，突然之间有了些许感悟。
她那凝滞已久的经脉，似乎就在刚刚，有了短暂的松动。
她非常确信，那绝对不是错觉。
“小小啊，东东还小不懂事，都是我这个做娘的没有教好，今天的事情委屈你了。”
穆小小闻声回神的时候，房间里的众人不知何时已经全部离开了。
就连露珠和东东也已经不知所踪。
许是她方才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竟是半点心神都未曾分出。
大夫人就站在她对面，保养得宜的脸庞显现出几分颓丧和愧疚。
说起来，今日接连发生的这两件事，古怪的出奇。
像是有人刻意安排来挑拨她们之间的关系。
穆小小面无表情地听着大夫人的话，内心却一幕幕地回想起大夫人那毫不犹豫的一巴掌。
那不仅是一巴掌，更是打散了她对这府里仅剩温情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