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宿舍，躺在床上，她要等读书社的灯光。天擦黑的时候，她会绕圈子去外语系。身体放平了可能大脑沟回会重新组合，脑神经元可能重新搭接，她突然灵机一动，这个胡烨是不是妈妈说的那个人，妈妈战友的女儿？如果是她，她是个婚外生子的妈妈级别的大学生啊！她会向马超说这个事吗？不说，她怎么能瞒得住呢？早晚都要真相大白的呀！她儿子的爸爸不会不找她呀。人家是军区政治部的营级干事，为她离的婚啊！

    毕禾不敢坐起来，她怕思路断了，她身都不敢翻，眼睛直愣愣地散视着上铺的稻草垫子。

    她应该告诉马超吗？告密？太卑鄙了吧！她毕禾从来没干过损人利己亦或不利己的事。她记得准确吗？她记得，当时她是有一搭没一搭听的，确认得了吗？她决定，今天晚上看完读书社的灯光就回家，让妈妈再确认一遍。

    她踏实了，翻了个身。这一翻身，她真的改变了思路：她决定不再找妈妈确认这件事，这事和她无关。她今天晚上不回家。

    天越来越暗，她起身披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她觉得自己做这件事有点猥琐。跟她平时襟怀坦荡的人格特征的差距太悬殊了。不过她还是说服不了自己不去看读书社的灯光。她迈开大长腿风一样奔向外语系。军人的气质在她身上顽固的表现着。她本来可以直接从部队考进来，结果被爸爸制止了，爸爸说既然不能继续参加训练比赛，就不要占国家的便宜。

    毕禾绕过楼角才看到了读书社窗户的灯光。她心里一震。明明她有心里准备，她就是奔这个事来的，还是不敢相信。胡烨肯定在里面，她不能断定马超也在。如果马超在……，她心里想这种事，觉得很累，那他只说了有事。他有没有撒谎？也可能他们就是研究工作。读书社的业务其实也挺复杂，有时候骨干分子要提前几天讨论方案。她就经常参加。

    “如果是撒谎呢？我进不进去？敲门还是自己拿钥匙开门？我会不会太低俗了呢？我是希望看到什么还是不希望？如果马超真的撒谎了，还值不值得爱？”

    想这些不擅长的东西，毕禾觉得非常疲惫，她慢慢地绕到楼门口，慢腾腾的上楼。她都快到了读书社的门口了，还没拿定主意。她索性拿钥匙开了门。

    她迅速地打开了门。她看见马超站在会议桌旁边，胡烨从后面搂着他，他们俩一起回头。一瞬间，毕禾就关上了门。她疾步走到楼梯口，飞一样下了两跑台阶。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自行车存车处，跨上自行车回家了。

    她不想看到什么吗？那为什么开门那么快？她怕什么吗？她为什么要怕？她完全可以大大方方进去，随便搭几句话，然后找本书，从容不迫地离开，她应该看一眼胡烨和马超，用她美丽的大眼睛友好地看他们，尤其要看马超的表情。

    不该做的，她都做了，该做的，她都没做。她就像一个卑微的监视者，怀着鬼胎，生怕暴露，鬼鬼祟祟地，结果还是摆在人家面前。亏心的是自己吗？他们亏心，你逃什么？毕禾从来没有担任过这种反面角色。如果她是一本书就好了，她可以把这一页撕掉。

    她心里太疼了！

    她走进回家路旁的街心公园里，把车停在座椅旁边，她坐在夜色已浓的靠河堤的薄雾里，眼睛散视着对岸的疏影。她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旁边有情侣散步，她不能哭出声来。她要面子，她从来没有让别人可怜过她。她也没有抽泣，她任眼泪真的像断了线的珍珠，止不住的流，她不知道眼泪可以这样无声地流。她书包里有手纸，不用擦，擦也擦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