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虫。危险,有害,善于隐藏。稍有不慎就会带来致命灾祸。看似平静无澜的表象下,或许早已一点一点被它侵蚀,感染,同化。没有我想象中的激烈阻挠,也没有真相被拆穿后的惊慌。就只有轻飘飘的一句——“想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就进去看看好了。”苍铭嘴角带着笑意,如同绅士般温柔牵起我的手,一步一步走向地下室。门被推开的那一瞬,强烈的异味扑面袭来。正是日夜萦绕在这栋别墅里的,腐烂的味道。走过一段长长的、狭窄幽深的楼道后,我看见了终生难忘的画面。地下室中央,整齐摆放着四把椅子。四把椅子上,绑着五个人。一个是小偷,一个是王婶,一个是周蒙,以及一对被绑在一起中年男女。五人从头到脚都被绳子牢牢固定住,看见我的到来后,迫切而又痛苦地发出呜咽声。之所以开不了口,是因为他们每个人的上下唇,都被细线缝合在了一起。如同是在缝制布娃娃一般,沾满血渍的线将唇瓣连为一体,没有一丝间隙。更加令我触目惊心的是,当我慢慢走近后,才发现那对中年男女并不单单是被绑在了一起,而是,被缝在了一起。他俩比其他三人更加奄奄一息,几乎瘦成了皮包骨头。虽然还活着,身上却已经散发出仿若尸体的腐烂臭味。无数根细线穿过他俩单薄的皮肉,撕扯推拉着,将二人以拥抱的姿势牢牢贴合为一体,似乎至死也不能分离。我看着那一道道熟悉而又规整的针脚,踉跄着后退,差点瘫软在地。“那是爸爸妈妈,”苍铭首先介绍起了那对中年男女,“贤惠的妈妈,和蔼的爸爸,懂事的儿子,在任何人眼里,我们都是最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原来他父母并没有去世。原来他们一直都被关在地下室。“谁也不知道,这位和蔼的好爸爸,最大的嗜好,便是在醉酒后钻进儿子的被窝里。起初我开心极了,还以为爸爸要给自己讲童话故事,然而他却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巴,一只手伸进了我的衣服里。那一年,我八岁。”苍铭眼底渐渐被阴霾覆盖。“爸爸在干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对我?我做错什么了吗?第二天我扑进妈妈怀里,试图向她求救,然而妈妈竖起一根手指,紧紧抵在我的嘴巴上,坚定地告诉我,没关系,你只是在做梦而已。”“从那以后,一年又一年,我每做一次同样的梦,妈妈都会缝一个布娃娃送给我。”我震在原地,如晴天霹雳。原来那满满一大箱玩偶娃娃,竟然是这样得来的。“最终,能安慰自己的人只有我自己。我一遍遍告诉自己,爸爸只是喝醉了,并不是有意要伤害我,妈妈只是不知情,并不是不愿意保护我。只要我乖一点,总有一天可以熬过去,所有人都可以获得幸福。”“直到那天晚上,爸爸并没有喝酒,却还是走进了我的房间。我想躲,却被狠狠掐住了脖子。我痛苦地扭过头,发现妈妈正直直站在门口,手上拿着一个缝到一半的布娃娃。我以为妈妈是来救我的,祈求地朝她伸出手。然而妈妈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就只是,沉默着转身离开。”“那时我才明白,原来自己早就被放弃了,根本没有人会来救我。”“这些年,我们完美扮演着幸福的一家三口,可惜孩子总有一天会长大,个头会变高,力气会变大,羔羊会变成恶犬。尤其是进入青春期后,最喜欢跟父母反着干。”“瞧,这是我反抗的成果。”苍铭弯腰打量着那对缝合在一起的男女,仿佛在欣赏一件精妙绝伦的艺术品。苍铭父母露出痛苦而又惶恐的表情,不断发出呜呜声。“多么般配的一对夫妻啊。”苍铭低低地笑起来,“哪怕下了地狱,他们也要永远在一起。”体内五脏六腑似乎都搅在了一起,让我忍不住想要干呕。“下一步,便是寻找我心中的救赎者。”苍铭眼中闪着异样的光,“从八岁那年开始,我便每天都在渴望着,自己面前能够出现一个人,给予我怜惜的眼神,温柔地问候我一句,需要帮忙吗?我要用力攥紧那个人的手,死也不放开。”所以,他故意雇人打自己,只是想知道会不会有人救他。他甚至都不奢求有人挡在自己面前,仅一个怜惜的眼神就满足了。“那个人就是你。”苍铭轻抚我的脸颊,缓缓吻向我,“独一无二的,只属于我的,白叔叔。”——需要帮忙吗?对我而言不过是随口一句话,却是苍铭等待了十年的救赎。震惊,恐惧,怜悯,悲哀。无数种情绪涌上来挤压我的胸口,竟生出真实的疼痛。然而当我把目光转移到他身后,看到被绑着的其他三人,瞬间清醒了过来。王婶、周蒙、小偷正在用求救的眼神死死盯着我。我躲开苍铭的吻:“另外三个人呢?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们?”苍铭微微蹙眉:“那个小偷惹你生气了,难道不该惩罚他吗?”我摇头:“那是警察该做的事。”“可是警察找不到他,我却找到了。”苍铭勾起唇角,“费了不少周折呢。”“王婶和周蒙呢?他们又做错了什么?”我只觉天旋地转。那两个曾经我每天都能见到的、再熟悉不过的人,此刻被折磨得蓬头垢面,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因为他们太吵了。”苍铭冷冷地瞥了眼角落,“每天在你耳边重复那些聒噪的废话,嘲笑你,打击你,为难你,害你露出那么黯淡受伤的表情,而且那个周蒙还对你勾肩搭背的,让我非常、非常不高兴。”接触到苍铭的目光,周蒙条件反射地往后缩,身体抖得更加厉害。“你是我的,”苍铭伸手按住我的肩,眼底藏着万般柔情,“一根头发都不可以让别人碰。”“包括小宁吗?”我攥紧拳头。苍铭眼神一暗:“我不喜欢她抱你的胳膊,也不喜欢你摸她的头。”我猛地揪起他的衣领:“她是我的表妹!也是唯一支持我们在一起的人!”苍铭面无表情:“那也不代表她可以亲近你。”他真的不在乎任何人。我感到身体越来越虚脱:“所以你打算把所有跟我亲近的人都杀光吗?”“白叔叔,你误会了,我一个人都没有杀过喔。”苍铭无辜地笑起来,“死亡多轻松啊,他们必须好好活着,清醒着度过每一分每一秒,去认真地、仔细地、用心地反思自己的过错。为了不让大家饿死,我每次都会把长长的管子插进他们的鼻孔,再把打成稀糊状的食物通过管子一点一点灌进他们的胃里,比小时候照顾布娃娃还要温柔细心呢。”稀糊状的食物。我猛然想起厨房那个搅拌机,原来是这个作用。突然一阵反胃,地下室浓烈的腐臭味道直冲我头顶。似有无数条密密麻麻的害虫爬上我的身体,钻入我的皮肤,啃噬我的血肉。我终于两腿一软,重重跪坐在地上。苍铭试图扶我,我狠狠甩开他,讽刺一笑:“这就是你教给我的恋爱?”病态的,偏执的,肮脏的,毛骨悚然的,所谓恋爱。根本不是我救了他,而是他把我拖入了地狱。苍铭愣在原地,没有说话。“你知道自己不正常吗?”此时此刻,比起恐惧,我心中更多的是颓丧。“我知道我爱你。”苍铭低垂着眸,指尖微微发颤。——我爱你。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对我说出这三个字。竟然会是发生在如此情形下。我讽刺地笑:“抱歉,我不需要。”苍铭眼中闪耀的光,在那一瞬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灰暗。“你嫌弃我了吗?”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我的脸。我漠然地躲开,直直盯着他:“如果我回答是,你也会绑住我的手脚,缝上我的嘴巴,把我关在地下室一辈子吗?”苍铭脸色惨白:“不,我不会伤害你。”“可你已经伤害到我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感到恶心和毛骨悚然。”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美工刀,以防备的姿势紧紧握在手里。苍铭像是没看见我手上的刀,靠过来用力搂住我:“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保证乖乖听你的话,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宛如一个写作业时偷看漫画的单纯高中生,被家长发现后怯生生地认错。何其荒谬。我缓缓推开苍铭,举刀对准他:“我刚才在路上已经报过警了,所以,滚。”有一滴泪,从少年的眼角滑落,重重跌落到地上。我别过头,不去看他脸上的表情。对这个怪物心软,就是对其他人残忍。我踉跄着走向椅子上的人,准备割开他们身上的绳子。“没事了,我马上救你们出去。”我轻声安抚着他们。说完我戒备地回头,以防苍铭从背后偷袭,却发现他已经离开了地下室。我让他滚,他就真的滚了。周蒙瞪大眼睛盯着我,被缝住的嘴巴不断发出呜呜声,似乎有什么话想跟我讲。于是我弯下腰,集中全部注意力,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划开他嘴唇上的线,生怕稍有差池会弄伤他。划开最后一根线后,我擦去额头上细密的汗,长长松了口气。周蒙艰难地张了张嘴,用干涩无比的声音吐出三个字:“都怪你。”我身形一顿,缓缓停下割绳子的动作。都怪你。又是这三个字。身边每个人都挂在嘴上的,时刻盘旋在我耳边的,阴魂不散的这三个字。都怪你眼光高。都怪你没出息。都怪你不争气。“如果不是你招惹了那个变态,让他以你的名义把我骗到这栋别墅,老子怎么会受这种折磨?白诺,我他妈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认识你!”由于长时间没能开口讲话,导致周蒙发出的每个字都又涩又哑,但他依然滔滔不绝地发泄着心中怨气。“所以他就是你口中的恋爱对象?你居然在跟一个男高中生谈恋爱?你们还真是物以类聚啊,两个不要脸的变态!等会儿警察最好把你也抓起来!谁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无辜的?不然你为什么要放那个小变态逃跑?为什么不等警察来了把他制服?我们被关在地下室这么久,难道你真的就没有一点察觉?别以为你救了我这事就算完了,你必须负全责!”好吵。脑中只有这两个字。另外几人在拼命地发出呜呜声,渴望着我也去划开他们嘴上的线。他们又会对我说些什么呢?抱怨?指责?嫌弃?谩骂?已经不重要了。为了这些人,我居然对苍铭说出了“滚”。我掂量着手上的美工刀,自嘲一笑。周蒙催促道:“警察马上来了,你别磨叽,快点解开绳子!”我淡淡开口:“我没有报警。”五个人同时愣住。“没有任何人知道你们被关在这儿。”我继续说。周蒙瞬间没了底气,毫不犹豫地扯开嗓子哭嚎:“白诺!我错了!对不起,刚才都是我胡言乱语的,我只是因为被关了太久,脑子不正常了,才会一时冲动朝你发泄的,我知道你肯定是无辜的,你一直是大家心中的老好人,永远不可能干坏事,看在这么多年的交情上,求你了白诺!救救我们吧!”真的好吵。“其实我也不怎么无辜。”我平静地注视着椅子上的人,“是的,我早就察觉到了苍铭的不对劲,为什么却还是若无其事地与他恋爱、约会、同居呢?这段时间我一度很迷惘,现在我终于意识到,可能是因为,我根本不在乎吧。我不在乎他的阴暗,不在乎他的危险,不在乎他家地下室是不是关着人。或者说,我不在乎的是你们。”“当我走进地下室看见你们的那一刻,内心深处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诶,这些人怎么还没死?比起震惊于你们被关在这里,更让我困惑的是,你们竟然还活着。仿佛巴不得你们死了似的。你们说,是我更恶毒,还是想让你们活着的苍铭更恶毒?”“我很好奇,如果让你们选,是想活着受折磨,还是死了一了百了?啊抱歉,差点忘了,你们没资格选。那只能由我这个老好人帮你们决定了。”腐烂的味道依旧萦绕在我四周,我却不再觉得刺鼻。耳边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以及绝望无力的呜咽声。“原本我是真的想当一回英雄的。”我握紧美工刀,轻轻叹了口气,“可惜,都怪你们太吵了。”黑暗降临时,主人公们总是会毫不犹豫站在正义一方,坚定地迈向光明。正如下意识想要推开苍铭的我。就好像,选择光明后,世界就会善待我似的。此时此刻,我只想当一个人的救赎。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我一眼看见正倚靠在门口的苍铭。高高的个子,浅栗色的头发,充斥着青春气息的干净脸庞。在我说了那么狠心的话,又假装已经报过警之后,我以为他会毫不犹豫地逃跑。然而他乖顺地站在那儿,歪头冲我淡淡地笑。无论我推开他多少次,他似乎都不会离开我。或者说,不会放开我。纯净无辜的笑脸背后,是早已预料一切的笃定。我一步一步走向苍铭,与他四目相对,轻声问:“晚上想吃什么?”就像今天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而已。少年一愣,漂亮的眸子再度散发出光彩,如同宝石一般,比任何时候都要璀璨夺目。最终,我还是被这只害虫彻底感染了。从第一次遇见他时,我的身心就已经被侵占。无法抗拒,无法逃离。那么,就一起堕落吧。恶魔微笑着张开翅膀,逼近我,抵住我,缠绕我,在我身上烙下永恒的印记。我闭上眼,任由自己被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