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我们进行了第一次约会。准确地说,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约会。“要吃可丽饼吗?”有着稚嫩脸庞的少年回过头,轻声问。“啊?”我怔了怔,胡乱地点头,“嗯。”苍铭扯起嘴角笑了笑,很自然地走过去买起了可丽饼。事实上我根本没吃过什么可丽饼。因为一时赌气,我跟这个名叫苍铭的少年,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如此荒唐而又不可思议,可的的确确发生了。“可丽饼来了!”苍铭把手中的可丽饼递向我,脸上满是笑意,“要不要去游乐场玩?”这位苍铭同学好像完全把我当成他的同龄人了,带我逛小吃街,给我买可丽饼,期间还无数次牵起我的手,过往行人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我大为窘迫,恨不得原地消失。为了不去人多嘴杂的游乐场,我提议道:“还是去看电影吧,最近好像有不错的片子上映。”电影院灯光灰暗,是避免异样目光的大好去处。所幸苍铭很听话,对我十分顺从。放映厅内,当我入神地盯着大屏幕时,一只拿着爆米花的手突然凑到我嘴边。我吓了一跳,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是打算喂我。确认四周没人注意我们后,我窘着脸吃下苍铭手上的爆米花。苍铭侧着头,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直到我把嘴里的爆米花嚼完咽下去后,他又重新抓了一把递到我嘴边。“这电影还挺好看的。”我尴尬地笑笑,暗示他专心看电影,不要再喂我了。苍铭却将手上的爆米花推向我,低声说:“你也喂喂我。”什么情况?这也要礼尚往来吗?又不是我情愿要他喂的!我在心底哀嚎,挣扎着捏起一只爆米花往他嘴边送过去。苍铭低头吃下爆米花,嘴唇碰到我的指腹,我立即想要抽回手,手指却被他用牙齿轻轻咬住,温热酥麻的触感令我整个人无法动弹。几秒后,苍铭笑着松开我,身体往我这边靠了靠:“痛吗?”我僵着脸摇头。“因为我没使力。”苍铭弯起嘴角笑,低沉的呼吸洒在我耳畔。我坐立不安地移开视线,思绪早已飞到了十万八千里。直到现在我也无法相信自己真的在谈恋爱。那晚冲动之下答应跟苍铭交往后,我便陷入无尽懊悔。今天出来跟苍铭约会,我本打算跟他道歉,然后收回那晚的话。无奈我太过紧张,犹豫了几次都没能说出口。况且苍铭始终一副很认真的态度,如果突然跟他说“其实那晚我是跟你开玩笑的”,岂不是像在把他当猴耍?那我良心何在?最终,我自暴自弃地决定,顺其自然。以苍铭的自身条件,必然不会真的爱上我这种老男人,一定只是抱着好玩的心态才会缠着我。所谓恋爱,无非就是逛街吃饭看电影。青春期少年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最长不超过一个月,自然也就厌倦了。就算我不提,他也会主动分手的。毕竟我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最了解小男孩的心有多么易变。想到这里,焦躁不安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看完电影,天也黑了。“那今天就到这里?”像是完成了一桩任务般,我暗自松了口气。“可我还不想分开。”苍铭靠过来抱住我的胳膊,带着撒娇的意味,“我每天都想跟白叔叔在一起。”自从第一次见面时我义愤填膺地强调年龄后,苍铭就一直乖乖叫我白叔叔。每次听到这个称呼我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仿佛自己是个诱拐儿童的人渣败类。虽然十二岁的年龄差不至于叫叔叔,但我实在拉不下脸去纠正他,毕竟当初是我自己主动提出来的。我只能藏起心中不满,皱眉道:“每天都见面你就不嫌腻吗?”“谈恋爱就应该每天都待在一起才对。”苍铭笑容灿烂,“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散步,一起睡觉,一起做很多很多事,永永远远都不分离。”“最后总要各回各家的。”我忍不住在心中感叹,果然高中生还是太幼稚。“你搬去我家就行了。”苍铭声音变低。我愕然,这进展未免也快了。今天才第一次约会,他居然就开始考虑同居的事了。“我一个人真的很寂寞,每次回到家都觉得冷冷清清,如果你能搬过来陪陪我的话,家里一定会温暖很多吧。”苍铭可怜兮兮地看着我,眸中充满祈求。小小年纪就痛失双亲,对他的打击肯定很大,或许他是潜意识把我当成了他的长辈,才会如此纠缠我。但这也不代表我必须搬过去陪他一起住。我俩的关系本就尴尬,我巴不得快点摆脱他,如果再跟他进行名义上的同居,就更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于是我狠狠心道:“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家了。”“那我送你回家。”苍铭十分自然地牵起我的手。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覆盖到我手腕上,我连忙挣脱开:“不用了。”不是黄花大闺女,也不是七老八十,我一个大男人哪里需要一个高中生送自己回家?苍铭认真地看着我:“送恋人回家是理所当然的。”恋人。他总是如此轻轻松松地说出这两个字。其实我很想问他,白天跟我一起逛街的时候,他真的不觉得丢脸吗?年轻而又英俊的他,手中牵着的却是又老又普通的大叔。当路人将异样的目光投向我们时,他真的没有冲动甩开我的手吗?他真的,把我当成恋人吗?我咳了咳:“那也应该是我送你吧。”长幼尊卑还是要分清的。苍铭露出狡黠的笑容:“好啊,顺便跟我回家过一夜怎么样?”我立刻认输:“马上送我回家!以后都是你送!”于是,我就这么恋爱了。下班回家的路上再也不是孤单一人。每逢假日便要开始思考去哪儿约会。遇见烦心事时也不必再独自喝闷酒。因为,我身边有了一个黏人的少年,温柔的恋人,以及,耐心的倾听者。无论是关于工作、生活或是邻居亲戚,哪怕是无意义的废话,也能肆无忌惮地向苍铭抱怨。他永远都不会嫌我烦。在地铁上被小偷顺走钱包,换以前我只会忍气吞声,如今却会抓着苍铭的胳膊发泄委屈。“那个小偷故意撞向我的时候,我竟然还傻乎乎地跟他道歉,等他下车后才发现自己口袋里的钱包不见了,我真是蠢到无药可救!”“不要因为别人的过错责怪自己。”苍铭语气温柔,像个大人。不是父母口中的“都怪你没防备心”。不是同事口中的“都怪你反应迟钝”。而是,不怪你,不是你的错。第二天,苍铭送了我一个名牌钱包,里面塞满了崭新的钞票。我哭笑不得,嘴上拒不肯收,心中却划过暖流。原来,这就是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原来,这就是恋爱。忘了已经是第几次约会后,苍铭像往常一样送我回家。我停在楼下:“那改天见?”苍铭却攥着我不肯松手:“白叔叔,可以给我一个晚安吻吗?”我浑身一僵。这段时间,苍铭除了牵我的手,再无其他更亲密的举动。先前我一直当他是小孩子,还以为像过家家一样随便应付一下就行。甚至还乐观地想,哪个高中生会愿意亲一个三十岁老男人。然而此时此刻,苍铭无疑是在用行动告诉我,他是来真的。我轻咳:“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不需要你准备什么,乖乖站在原地,让我吻你就好。”苍铭眼中满是笑意,倾身慢慢凑近我的唇。他的气息离我越来越近,我像被点了穴般,竟然真的乖乖站在了原地。直到邻居王婶的声音唤回我的理智:“小白?干嘛呢?”我汗毛一竖,条件反射地用力推开苍铭,导致他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王婶晚上好,我在跟朋友谈事情。”我紧张得手心冒汗。王婶瞥了苍铭一眼,随后便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小白,最近你好像总是很晚才回来,是不是谈女朋友了?结婚应该提上日程了吧?”我尴尬笑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王婶立即变了表情,恨铁不成钢道:“真的不能再拖了,小区里那些跟你同龄的小伙子,哪个不是有车有房有家室?有的孩子都上幼儿园了!别怪婶子说话难听,单身归单身,你要是在事业上有所成就也就罢了,结果工作这么多年了连经理都没升上,这样下去谁敢嫁给你?现在男女比例悬殊那么大,条件好的姑娘迟早会被抢光!你爸妈天天做梦都想抱孙子,还不是都怪你不争气!都三十岁了还没娶上老婆,还在跟父母住一起,你就不怕人家说闲话吗?”您现在就在说我的闲话。我努力工作,打扮得体,待人谦和,然而因为我升不了职,因为我没有结婚生子,所以我在大家眼里永远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我只能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对着面前滔滔不绝的人说出三个字:“对不起。”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还有,多交一些对你事业有帮助的朋友,少跟不着调的小混混来往。”王婶压低声音。我连忙把王婶拉上楼,阻止她继续絮叨下去。回头给了苍铭一个抱歉的眼神,发现他正直直站在原地,眼底一点一点被冰冷的寒意覆盖。害虫已经开始释放毒液,而我还以为一切安好。或许是受了王婶那些话的影响,我忽然觉得家里楼道变得又小又挤。小到已经容不下我这个大龄未婚男青年了。回到家,发现表妹小宁正坐在我家沙发上,没来得及疑惑,就听母亲说:“你表妹转学到城里了,要在咱们家暂住一段时间。”“欢迎。”我随手剥了个橘子递向她。小宁一脸歉意:“表哥,以后要麻烦你睡客厅了,姨妈让我住你的卧室。”大脑像是被控制了,我下意识开口:“没事,我搬出去跟朋友住就行。”“谈女朋友了?”母亲一脸期待。“没有,是一个男性朋友,人还不错。”我有点心虚。见不是女朋友,母亲顿时很失望,随口道:“你别把自己卖了就行。”我点点头:“我一个大男人,就算有心想卖了自己,也没人肯买啊。”小宁扑哧一笑,母亲也跟着笑起来。于是,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真的把自己卖了。那时我只是单纯想远离邻里近亲的叨扰,殊不知竟一脚踏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沼。而这泥沼,被香甜的蜜包裹着,让我误以为,那会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