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变质我是在派出所被叶慕领回家的。因为我用高跟鞋砸破了前男友的头。“二十七岁的人了,别再干这些不计后果的蠢事。”叶慕将我推进他的副驾驶,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我披头散发地蜷缩在座位上,咬牙切齿:“怎么没把他脑浆砸出来?”安玉川俊朗,阳光,温柔,与我交往期间,他一口一个甜腻到骨子里的“宝宝”,哄着我给他买球鞋,买手表,买一切一切,当他终于在公司混出了点名堂,开始升职加薪、不再需要花我的钱时,却果断提出了分手。我一查,哦,原来人家有新欢了。女方是我摄影工作室的助理,年轻漂亮的小美人。每一次来接我下班,安玉川都在和小助理暗送秋波,欲语还休。前不久助理突然辞职,我还十分惋惜地追问她找到了哪个下家,她支支吾吾半天也没答上来。没想到,找的是我男朋友。“不杀了他我誓不为人。”我说。“安全带。”叶慕沉声道。我一动不动:“你说我之前怎么就一点都没发现他们的奸情呢?难道是爱他爱到蒙蔽双眼了吗?”叶慕倾身靠过来,拉下我旁边的安全带,绑在我身上扣好,眸色阴沉。我望着近在咫尺的他,眼泪忽地掉下来,止也止不住,哽咽道:“哥,我好委屈。”叶慕低眸,目光落在我脸上:“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他的嗓音依然很冷,但我听得出那股冷里比刚才多了些柔软。我趁机抓住他的胳膊,提议:“哥,等我杀了安玉川之后,你帮我处理尸体吧?”叶慕眼神骤暗,手一甩,我差点连人带座位被他扔出车窗。一路上他都没有再理我,我早已习惯他的冷漠,往椅背上一靠,掏出手机编辑了两千多字的诅咒消息发送给安玉川。失恋中的人,一向文思泉涌。那混蛋一个字都不敢回,我反复欣赏着自己的用词造句,连脏话也写得如此优美押韵,忍不住感叹,不愧是作家之妹。回到叶慕家,冉致妤已经做好了一桌我爱吃的菜等着。我飞扑上去抱住她,软声撒娇:“嫂子!还是你对我好!最喜欢吃你做的菜了!”叶慕瞥了眼黏在他妻子身上的我,眉目一片森冷,对冉致妤道:“叶恋要在我们这儿住一段时间,爸妈担心她又跑出去发疯,让我看牢她。”冉致妤轻抚我的后背,柔柔笑着:“好,小恋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又想哭了。虽然不幸摊上了叶慕这个情感淡漠的哥哥,从小受尽冷眼,但好在上天补偿了一个温柔似水的嫂子给我,二者相抵,让我决定原谅老天爷。第二天,我妈从老家打来电话:“恋啊,最近你正好找机会催催你嫂子,年纪不小了,再不生就来不及了,都结婚三年了还颗粒无收,我和你爸天天做梦都想抱孙子,在亲戚面前我们都抬不起头……”我朝电话吼:“你女儿刚被人甩了,都伤心欲绝到跑去杀人了,你们却只顾着催儿媳生小孩!是不是我死了你们也毫不在乎?好!我马上就去跳楼!给我收完尸再抱你们的孙子去吧!我会在阴间保佑咱们全家的!”挂完电话,我看见叶慕正皱着眉站在客房门口。“你非要那样跟爸妈讲话吗?”他语气带着训诫。“我是在帮你们。”我语重心长,“被我这么一闹,他们肯定会把重心放在如何整治疯女儿上,也就没心思再催你和嫂子生小孩了。”“不劳你费心。”叶慕冷冷道。冷漠的哥哥,冷漠的父母,冷漠的前男友。我骤然间悲从中来,往床上一倒,如死尸般僵挺。叶慕走到床边:“起来吃饭。”我幽幽地问:“嫂子在家吗?”叶慕:“她早就出门上班了。”我翻身背对着他:“那我不吃了。”叶慕陷入沉默,当我以为他已经离开时,听见他开口:“你倒是挺依赖致妤。”我从小就被叶慕冷漠以待,在连根头发丝都泛着凉意的哥哥面前,只要其他人稍微冲我笑一笑,我自然会不由自主地全身心依赖对方。不过,叶慕为什么要在意我依不依赖冉致妤?我坐起来瞅着他,古怪一笑:“哥,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叶慕原本沉静的面容霎时一白,眸底闪过一阵短促的骇然,僵了几秒后,才低声呵斥:“胡说什么?”我更加确定了内心的猜测,大笑:“至于这么紧张吗?我又不会跟你抢老婆。”连妹妹的醋都要吃,好变态的占有欲。叶慕的表情回归平静,转过身,抛下两个字:“吃饭。”我现在住的这间客房,曾经是我的专属卧室。九年前,叶慕全款买下大平层,我爸立刻把我的行李收拾收拾搬了过去,笑道:“小慕,照顾照顾你妹妹。”我妈提醒我:“老实点,平时少去打扰你哥!记住,这里不是你家,不要没大没小得意忘形!等你哥以后结婚了,你要第一时间收拾东西滚蛋!”叶慕安排了一间阳光非常充足的卧室给我,对父母道:“爸,妈,放心,无论我结不结婚,叶恋都可以一直住在这儿,这里永远都是她的家。”骗子。他一结婚我就搬了出去。没有犹豫,也没有挽留。曾经只属于我的卧室被飞速改造成了客房,提醒着我,我在这个家里的身份,只是一个客人。在叶慕家住了一阵子后,我渐渐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因为失个恋就要死要活的行为实属幼稚。以为自己还在青春期吗?这么大年纪的恋爱脑,连上帝路过都要嫌弃地吐两口唾沫。想通之后,我立刻收拾行李准备走人,失恋再怎么痛苦,也不如住在叶慕眼皮子底下痛苦,每天都要对着他那张严肃冷脸,还要时刻担心自己打扰了他们夫妻恩爱,堪比酷刑。叶慕注视着我的行李箱,神情晦暗:“你确定不会再发疯了?”“当然。”我笑得健康又阳光,“都是成年人了,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渣男伤心一辈子?仔细想想,那个安狗也没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放心吧哥,我已经彻底放下啦!”叮。手机传来一声响。我低头查看讯息,是安玉川发来的婚礼邀请函。他下个月就要跟小助理结婚了,订的还是市里最贵的酒店。我放下手机,放下行李箱,抄起餐桌上的水果刀就要冲出门,刚走到玄关,腰便被叶慕伸长胳膊箍住,刀被夺下,身体被钳制在他怀里。“叶恋,冷静。”叶慕的声音在我耳边沉沉响起。从小到大,哥哥很少愿意抱我。幼儿园,我摔破了膝盖,坐在地上哭着哀求叶慕抱抱,他却只是面无表情地命令我自己爬起来。中学时,我在晚自习放学的路上被混混尾随,狂奔着逃回家,正巧在楼道撞上叶慕,我噙着泪把脑袋埋进他怀里发抖,却被他随手推开。大一时,我意外怀孕,跑去医院打胎,结果检查后发现压根没怀,只是试纸出了错。刚走出科室,便看见了匆匆赶来的叶慕,当时的男友怕担责任,擅自通知了我哥。我笑着扑上去,刚想告诉他只是虚惊一场,便被叶慕重重甩了一巴掌。哥哥是不会拥抱我的,他只会漠视我,厌弃我,嫌恶我。一直以来,我都坚信这一点。可现在,叶慕正用力地,紧紧地将我攥在怀里,仿佛有多么珍惜怜爱我这个妹妹似的。其实只是为了阻止我跑出去杀人罢了。他是不是担心我犯了罪会影响他家小孩的政审?“旁系亲属没有影响的。”我好心提醒。“嗯?”叶慕只当我在胡言乱语,掌心覆上我的背,嗓音低沉,“听话,好不好?”他轻抚着我的脊背,似在模仿前段时间冉致妤对我做过的动作,有点机械,又有点温柔。还有点毛骨悚然。大门忽然被打开,冉致妤下班回了家。她愣愣地望向抱着妹妹的丈夫:“发生什么事了?”我一把推开叶慕,冲向我的救星,委屈地扑进她怀里:“嫂子,那个渣男要跟小三结婚了!”最终,是冉致妤柔声细语地安抚好了我的心。很神奇,同样的道理,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是比别人说得更婉转舒心,让我忍不住暂停胸腔内翻涌的无序和狂躁,乖乖静下心来听她的话。哥哥爱着的人,我也要爱。那天晚上,冉致妤陪我睡在了客房,我与她盖着同一个被子,听着她的呼吸,闻着她的香气,额头贴着她的胸脯,身体蜷缩在她怀里,感受着叶慕每一晚都能体验到的温软。前男友快要结婚了。哥哥拥有世上最美好的嫂子。二姨邻居家的外甥也正在热恋中。全世界都很快乐。只有我,在以失恋的名义,蹭别人的幸福。趁冉致妤睡着后,我悄无声息地起身,摸着黑来到厨房,从冰箱翻出五罐啤酒,蹲在地上一罐接着一罐喝完。区区五罐啤酒,当然灌不醉我,但能让我来回跑厕所,从卫生间出来后,我脑子昏昏沉沉地回错了房间,推开了叶慕的房门。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微弱的床头灯。叶慕还没睡,倚靠在床上,被子凌乱地遮掩着下身,右手在被子底下缓缓蠕动,喉间发出克制的低吟。我呆站在门口,大脑早已清醒,双腿却僵硬着动弹不得。从我一进门,叶慕的目光便已经落在了我身上,可他的动作并没有随之停下,像是还没反应过来,黑眸中溢满难耐的情欲,喝了酒的人明明是我,陷入迷醉的人却仿佛是他。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撞见哥哥自渎。老家卫生间的锁坏了,爸妈懒得修,我经常在无意间推门直入,看见一些不该看的。十六七岁的少年,青涩,懵懂,会在不小心被妹妹撞破后一下子慌了神,一向冷静的脸上骤然升起红晕,久久散不下去。此刻,三十岁的哥哥脸上再无懵懂,他倚靠在床上,不慌也不忙,嗅着我身上散发出来的酒气,目光幽深地望过来:“怎么又偷偷喝酒了?”他在用情欲未消的沙哑嗓音训斥我。他的右手甚至还若无其事地覆在性器上。现在的重点是喝不喝酒吗?双腿终于恢复了行动力,我立刻转身出去,重重甩上他的房门。恶心。变态。晦气。年纪一大,脸都不要了。我只不过是拉着他妻子睡了一晚,就一晚而已,他居然就欲求不满到在隔壁玩起了自渎。连门都不知道反锁一下。真是个荡夫!我一夜未眠,在心里骂了叶慕祖宗十八代。骂完之后,又哭了许久。温香软玉的妻子被神经病妹妹霸占,丈夫只好半夜一个人躺在床上想着妻子自渎。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我有什么资格嫌人家恶心?恶心的是我才对。我决定天一亮就走,刻不容缓。结果熬到天亮我才睡过去,一直睡到了下午。醒来时看见叶慕正坐在我床边,掌心探上我的额头,皱眉自语:“怎么出这么多汗?”放在我额头上的,是他的右手。我头皮一麻,脱口而出:“别碰我!”大概是我的语气太过嫌恶,叶慕的脸色猝然沉了下来,沉到了深渊谷底。放在我额头上的手缓缓滑至我的下巴,一点一点用力掐住,他俯下身子逼近我,眼底寒气森森:“为什么不能碰你?”我不敢动了。冉致妤去上班了,家里只有我和叶慕。“你嫌我脏?”他的掌心又滑向我的脖颈,呼吸沉重地落在我耳侧,“叶恋,从小到大我什么都没对你做过,我忍了那么久那么久,现在你竟敢嫌我脏?”他这是气疯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妹妹发疯犯病,今天的疯子换成了哥哥。脖颈上的那只手似乎打算继续往下,我艰难出声:“哥,我错了。”叶慕终于清醒过来。他蓦地收回手,竭力平复着呼吸,沉声道:“再讨厌我也得忍着,我是你亲哥。”“你也是。”我说。叶慕阴着脸:“什么意思?”我重复:“再讨厌我也得忍着,我是你亲妹。”他说他忍了那么久,是在忍什么?忍着不打我?我可不会忘记当年在医院被他打的那一巴掌。我感觉叶慕又想掐我脖子了。在他又一次动怒之前,我连忙起身逃离了那张床。二十七岁了,还在被哥哥压制,被哥哥管束,我的人生真是荒诞离奇。没等我消化完叶慕的发癫,冉致妤突然打电话通知我们她要去外地出差,整整三天。叶慕结婚之前,这个家里就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爸妈在老家很少过来。那时我还太年轻,没有存款,没有房子,庆幸于自己有个栖身之处,同时也畏惧着这个栖身之处的主人。他望向我的眼神总是那么淡漠疏离,连饭都很少跟我一起吃。每次回到家,屋子里都泛着寂冷。叶慕结婚之后,冉致妤住了进来,冷冷清清的家里才终于有了烟火气,窗台有了鲜花绿植,黑白灰的家具开始被暖色调覆盖,虽然我早已搬走,但她时不时就会喊我回来玩,叶慕的目光不再那么冷,我们三个人经常坐在同一张餐桌前吃饭,一起在客厅看电视,聊很久的天。冉致妤的存在,是我和叶慕之间不可或缺的调和剂。三年的时间,让我习惯了对她撒娇,对她哭诉,对她撒泼打滚,无论我多么不讲道理,演技多么拙劣,嫂子总会温柔地冲我笑,轻轻抱住我。那些从来不敢对哥哥做的事,都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嫂子做。让我渐渐遗忘了,要怎么和叶慕单独相处。我拖起行李箱:“我回自己家了。”去年我刚刚结束租房生活,我爸资助我买了间小公寓。当时叶慕帮我挑了一个小区,安玉川也帮我挑了一个小区,我果断选了后者,现在房价暴跌,物业形同虚设,离市区十万八千里。可就算再差劲也是我自己的家。叶慕淡声道:“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一个人住。”控制狂。我压下怒火:“那我去闺蜜家住几天。”叶慕问:“你哪来的闺蜜?”我瞬间爆发:“我当然有闺蜜,成群结队的闺蜜!拜托,我已经成年得不能再成年了,有社交,有工作,有自己的生活圈子,为什么你们总是把我想象得那么孤僻自闭?为什么总是要擅自可怜我?我过得很好!很开心!用不着任何人的同情!”我不该惹怒叶慕,可我的心脏和舌头又总是忍不住想要朝他嘶吼。所幸叶慕这次没有对我发火,他语气格外平静:“告诉我地址,我送你过去。”“我自己没腿吗?我不会打车吗?为什么要让你送?为什么永远要把我当成毫无自理能力的智障?”我的嗓子因为吼叫变得干哑。“那你自己滚吧。”叶慕面无表情。我头也不回地滚了。然后第一时间跑去找了安玉川。他头上还包着纱布,一脸无奈:“就不能好聚好散吗?”我一巴掌扇上去:“散你祖宗!你跟小三结婚也就罢了,居然还敢给我发邀请函?挑衅你妈呢?还要不要脸?信不信我一把火烧了你的婚礼?到时候本前女友一定会盛装出席你全家的葬礼!”安玉川捂住脸:“我不是故意的,只是群发邀请函的时候忘了屏蔽你而已!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个暴脾气?有什么事冲着我来,不要伤害小胡!”我冷笑:“对啊,我就是在冲着你,从始至终我想杀的人只有你,你才是唯一的叛徒和罪魁祸首。”安玉川叹气:“叶恋,你自己算算,这三年我一共向你求了多少次婚?你有答应过一次吗?哪次不是在敷衍搪塞我?从始至终,你根本没打算嫁给我,只是在跟我玩玩而已,让我怎么继续跟你交往下去?”很好,还学会倒打一耙了。我讥讽:“玩玩而已?你居然好意思指责我只是玩玩而已?也不算算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即便我是嫖客,那也是付出了真心实意的金牌嫖客!你呢?敢说自己是个尽职尽责的鸭吗?你配吗?”安玉川语气忧伤:“你看,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不会用嫖客和鸭这么脏的词来形容我们之间的感情,你从来都没有在乎过我,我之所以动不动就找你要礼物,只是为了确认你的爱而已。事实证明,就算你送我再多东西,也不代表爱我。”我破口大骂:“爱你爹个坟!少扯那些没用的,用鸭形容你已经是很得体的词汇了,出轨的男人连蛆都不如!但凡你有点良心也该去找个我不认识的陌生小三,居然偏偏勾搭上了小胡,你知道招一个跟自己合得来、工作能力又强的员工有多不容易吗?好好一个助理就这么被你拐走了,你这个畜生不如的贱坯子!”安玉川更忧伤了:“比起我,你更舍不得小胡,你根本不爱我。”我又想杀人了:“别在这儿装,从始至终都没有爱过我的人,是你。”“我爱过。”“你没有。”“爱过。”我又是一巴掌上去:“爱过,然后出轨了,那不是比没爱过更贱?当年是你亲口说会爱我一辈子的,做不到的事为什么要随便承诺?一辈子,一辈子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你们家那边都是三年就算一辈子吗?那你怎么还好好活着呢?怎么还不赶紧投胎转世去?需不需要我帮你一把?”安玉川忍无可忍:“是!我出轨了!变心了!我无法自拔地爱上了比你更年轻漂亮的小胡,虽然她是个穷姑娘,可人家就是浑身上下都比你讨喜!比你更值得被爱!至少人家情绪稳定!不会三天两头犯病!不会拿热恋期的甜言蜜语来吵架较真!一辈子?现实中谁会真正跟你一辈子?清醒点吧!叶恋,我确实爱过你,可现在不爱了,爱不下去了!所以呢?你希望我怎么办?一定要我死你才满意吗!?”可我也曾经是穷姑娘啊。我也曾经省吃俭用只为了给你买名牌球鞋啊。我狠狠瞪他:“道歉。”安玉川吼道:“对不起!对不起行了吗!”“好的,再见。”我转身就走,留下了原地呆愣的安玉川。三年的恋爱,到此画下句点。这是我持续最久的一段恋爱,和叶慕的婚姻一样久。在此之前,男人只是我用来打发时间的乐子,闲着无聊就挑一个顺眼的玩玩,通常不会超过三个月,腻了就拍拍屁股走人。我不会留恋任何人,如果有人留恋我,那也是他活该。直到,叶慕突然和冉致妤结了婚。没有提示,没有预兆。一夜之间,哥哥就变成了别人的丈夫。我们日日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我却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有了爱人,又是什么时候决定与她结婚。他们的婚礼无比盛大,如梦似幻,在市里最贵的酒店举办。原来,那个一丁点温柔都不肯施舍给我的冷漠哥哥,也会冲新娘露出那么体贴动人的笑容。王子与公主携手迈向幸福,一起住进了甜蜜之家,而被踢出去的王子妹妹,在酒吧随机挑中了安玉川。潜意识里,我把这段恋爱当成了一场竞赛,叶慕能坚持多久,我就也要坚持多久,总之不能输给他。现在,我输了。安玉川打了十万块钱到我卡上,附言:我们就此两清。抠门如他,宁愿斥十万巨资,也要坚决摆脱我。我去奢侈品店买了一件两万的裙子,八万的包。然后,我穿着新裙子,拎着新包,非常优雅地,从桥上一跃而下,坠入深不见底的野河。这是我精挑细选了多年的地点,荒郊野外,废弃老桥,附近没有住户,没有路人,百分百可以死透,而且还不影响房价,不给社会添麻烦。结果我还是在医院醒了过来。父母在哭,出差回来的冉致妤也在哭,连安玉川和小助理都提着果篮过来叹了会儿气,只有叶慕阴恻恻地站在病床旁,一眨不眨地瞪着我。冉致妤告诉我,是叶慕救了我。可他是怎么知道那个地方的?又是怎么恰好把我从河里捞上来的?只有一种可能,他在跟踪我。从我离开他家的那一刻,叶慕便悄然跟在了我身后。为什么?为什么连我为自己精心设计的完美死亡也要破坏?明明不爱我,不在乎我,为什么却不允许我去死?“我和你妈还指着你养老送终呢,你怎么能因为失个恋就跑去自杀!?你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我爸摇着我的肩。让叶慕给你们送终去吧。“没出息的混账东西!就该让你淹死!如果你哥因为救你出了什么意外,就算你没死老娘也会掐死你!”我妈祝福着我。“哥。”我转头望向叶慕,“我的包捞上来了没?八万呢。”气得我妈一掌劈向我的脑袋。出院后,我被叶慕绑在了他家客房的床上。“有病吧?至于吗?”我觉得好笑。“非常至于。”叶慕将紧实的约束带绑在我手腕上。这是精神病院里用来防止意识错乱的病人自杀的手段。“嫂子!救我!我哥疯了!”我扯起嗓子哭喊,惶恐又无措。“致妤最近出去住,为了留出足够的空间让我好好管教你。”叶慕语气讥讽。我收回眼泪,轻咳:“哥,别闹了,其实人家那天只是脚滑而已,并不是在寻死。”叶慕欺身靠向我,黑沉沉的眸子近在咫尺,声冷似冰:“假如那天我没有跟着你,现在一定正在以哥哥的身份操办妹妹的葬礼。叶恋,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相信你。如有必要,我会就这么把你绑一辈子,让你永远活在我的视线之下,一秒都别想逃。”又是一辈子。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笑什么?”叶慕脸色阴沉。“不信。”我说。“不信什么?”不信你会关心我一辈子。最多半个月,便会厌倦,会不耐烦,会随便找个借口把我踢出去。冉致妤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夫妻俩总是要好好过日子的,在爸妈的催促之下,他们估计很快就会有孩子。一辈子。那个时候谁还有心思跟我一辈子?“不如把我送去精神病院吧?”我提议,“那个地方都比你家有人权。”叶慕没搭理我。我想绝食,叶慕掰开我的嘴,硬灌了半碗粥下去。我呛咳不止,他动作放轻,抚了抚我的背,又倒了杯水喂我喝下。我想咬舌,叶慕将他修长的手指探进我的口腔,指腹抵着我的牙齿和舌头,任由我的口水浸湿他的手掌。然后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彻夜监视我。“你这样会很累的。”我于心不忍。“不必假装关心。”叶慕直勾勾盯着我。“哥,去睡会儿吧。”我真心实意地劝道,“我保证什么也不干。”叶慕坐在椅子上,长腿交叠,声音里没什么情绪:“要我睡在你旁边吗?”“……”我选择闭目养神。“要吗?”叶慕又问了一遍。“不要。”我说。累死他得了。半夜我想上厕所,叶慕拆开一个崭新的便盆,道:“用这个。”“叶慕,我操你爹!”我破口大骂。便盆,约束带,他家怎么什么稀奇玩意都有?准备这些东西是想干什么?“我爹也是你爹。”叶慕淡声道。“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我讥笑,“我们又不是一个爹。”哥哥是我妈和前夫的孩子,原本并不姓叶。他出生没多久,他父亲便意外身亡,我妈在最绝望无助的时候认识了我爸,二人结合生下了我,哥哥也从此改姓叶。幼童是没有记忆的,小小的叶慕一度以为我爸是他的亲爸,直到多嘴的邻居无意间泄露了事实。于是,他瞬间明白了,为什么爸爸总是与妹妹更加相亲相爱,言行举止更像真正的一家人,因为我才是与爸爸血浓于水的亲生孩子。我也明白了,为什么妈妈总是对哥哥有着更多包容和怜爱,处处都偏向他,因为心疼他一出生就没了父亲,因为心中还惦念着死去的前夫。明明是从同一个妈妈肚子里出来的兄妹,本该是世上最亲密的人,可我和叶慕却像是两个隔着长长银河的遥远陌生人,一个站在开端,一个站在末尾,不愿相交,无法相交。他恨着我被爸爸宠爱,我怨着他被妈妈偏爱。不约而同地,为自己得不到的东西而扭曲,较劲。我们一同被偏爱,被忽视,一同明争,暗斗,一同腐烂,变质。此刻,我被他绑在床上,肆意嘲笑着他死了亲爹的事实。叶慕默然不语,缓步走到床边,掀开我身上的被子,近乎粗暴地扯开我的衣服扣子。凉意霎时渗进我的胸口,仅剩下一片单薄的文胸作为遮挡。叶慕俯身压过来,张口咬上我裸露在空气中的肩膀。是真的咬,下了狠劲的咬,牙齿深入皮肤里的咬。甚至咬出了血。我想骂他幼稚,却因疼痛不受控地发出呻吟。叶慕听着我唇间溢出的声音,慢慢松开了牙齿,嘴唇却并没有离开,而是顺着我的肩膀一点一点上移,停靠在我的脖颈。我以为他是打算咬断我的颈动脉,毕竟这样才有可能致命,可他的牙齿半天都没有落下来,就只是,轻轻地,将嘴唇贴在我脖颈上。哥哥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他温热的呼吸在我颈间散落开来,又烫又痒,我想伸手去挠一下,可手腕被禁锢着,脚腕也被捆缚着,他贴得太紧,我的胸乳被他挤压变形,发出闷痛。“恋恋。”他用无比喑哑的嗓子柔声唤我。不久前,我走错房间的那个夜晚,他也是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讲话的。叶慕的掌心落在我腰间,缓慢箍住,一点点收紧,紧得让我喘不过气。“听话。”他低低地念着这两个字。我都被绑成这样了,还要怎么听话?他究竟想干什么?不。无论他想干什么,我都抵抗不了。时间被无限延长。长到足够让我从童年回忆到现在。我直直盯着天花板上的羽毛吊灯,纯白,梦幻,一尘不染,需要每天打扫才能保持这样的效果。这个灯的款式,是冉致妤挑的。我那温柔,美好,无辜的嫂子。“我要撒尿。”我说,“憋很久了。”粗鄙的语言打破了黏黏糊糊的气氛。叶慕终于松开了我,将他扯开的衣服扣子一一扣回去,沉默地解开我身上所有的约束带。他还算有点人性,没有真的强迫我用便盆。我只是短暂地被禁锢了一会儿,便已深刻体会到自由的宝贵。叶慕没有再绑住我,冉致妤很快回了家,我抱着她又哭了许久。“这么大的人了还欺负妹妹。”冉致妤嗔怪着叶慕。如果她知道自己丈夫是以什么样的方式欺负妹妹的,会恶心得立刻给我一巴掌吗?不,应该给叶慕一巴掌才对。是他在单方面发疯,我是无辜的。非常无辜。超级无辜。之所以在床上将每一任男友都唤作哥哥,只是单纯为了助兴而已。哥哥。只不过是一个再普遍不过的、快被大众用烂了的称呼而已。在水乳交融之时,在被灼热覆盖全身之时,在神志飘忽迷迷糊糊之时,用力抱紧身上的人,流着泪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哥哥。”我恨你。我看着天花板上的羽毛吊灯,看着客厅墙上挂着的婚纱照,看着卫生间台面上摆着的情侣牙刷,胸腔满满溢出的,只有那五个字:哥哥,我恨你。这里早已不是我的家了。这里从来都不是我的家。当我拿起匕首,内心真正想要杀死的,不是什么出轨前男友,而是我亲爱的哥哥。将我抛在地狱,独自迈向幸福殿堂的哥哥。闲着无聊时,他偶尔会从殿堂里探出一只手,将在地狱流浪的我拽过来,弹弹我身上的灰,再摸摸我的头,以为这样便可以慰藉我。来不及了,哥哥。我的灵魂,已经烂掉了。既然他总是发疯搅乱我的心绪,那么,我也要搅乱他的幸福。论发疯,我不会输给他。又一个冉致妤陪我同睡的晚上,我凑过去,轻轻吻上她柔软的唇。她闭着眼,似乎正在睡梦中,可颤动的睫毛又在告诉我,她是醒着的。我温柔可人的嫂子,被小姑子偷亲之后,在心慌意乱间,选择了假睡。恶意的阀门一旦打开,便再也不会关起。我跳动着指尖,探进冉致妤的裙底,伸出舌头,细细舔舐着她的唇,仿若初次品尝冰淇淋的幼童,舔得认真,入迷。这是哥哥吃过的冰淇淋。冉致妤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脸颊泛起潮红,却始终不敢睁眼推开我。怎么会这么可爱呢?让我欢喜,让我嫉妒。救赎我,却又毁灭我。我和冉致妤的关系,矛盾而又分裂。而我把这些复杂的情绪,转换为爱。我要爱她。我要比哥哥还爱她。我要赢过他,打败他。尝够了她的唇,我又瞄准了她的脖颈,就像叶慕之前对待我一样,准备以同样的方式对待冉致妤。然而,当我凑向她细白的脖子,却在上面看见了一个暧昧的吻痕。分明是这两天刚印上去的。可这两天我从早到晚地黏着冉致妤不放,她根本没有机会和叶慕单独相处。他们是什么时候偷偷温存的?不,还有另一种可能。或许,不是叶慕干的。在冉致妤外出上班的时候,有一个我和叶慕之外的人,吸吮过她的脖颈。我僵住身体,四肢百骸都在发冷,发麻。被圣光笼罩的幸福殿堂,在悄无声息之间,裂开了一条缝。穿透了婚纱与大红囍字,轻轻晃动一下,便会轰然倒塌的,巨大的缝。男人出轨,就该去死。女人出轨,那必然是有苦衷的。因为男朋友出轨而失控发疯差点成为杀人犯的我,在发现亲嫂子疑似出轨后,反倒理智冷静地分析了缘由。一定是身为丈夫的叶慕做得不够好,才会让妻子跑去外面寻求慰藉。那么,叶慕是哪里做得不够好呢?英俊,自律,身材好,十几岁就成了畅销书少年作家,二十岁出头就靠版权费实现了财务自由,结婚三年,对妻子体贴入微,工资全部上交,从不外出应酬,除了偶尔去健身房,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专心写作。唯一的缺点,就是他有个神经病妹妹。我在酒吧喝到烂醉,是他这个哥哥开车赶过去,捞起吐晕在马桶旁的我,带我回家。我家附近闹小偷,是他这个哥哥第一时间赶过来,装监控,加固门窗,在楼下巡视好几日。我生病做了个小手术,是他这个哥哥彻夜守在医院,里里外外打理好一切,不眠不休地陪着我。他那么凶,那么冷淡,似乎一点都不想管我,可关键时刻又总会出现在我面前,比我每一任男友都行动迅速。他是那么强大,可靠,有责任心,仿佛是一个很好、很正常的哥哥。可这样的他,却把妹妹压在身下,撕开了她的衣服。仅凭这一点,纵然他平时对妻子千般万般好,也足以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不配幸福。我是他完美人生中最大的污点。我们躲过了容易冲动的青春期,躲过了精力旺盛的二十岁,却在如今这个已经疲惫颓软的年纪败下阵来,自暴自弃般地,跌向一直闪躲逃避的禁区边缘。还好,只是边缘。还有爬出来的机会。摊上这么一对神经病兄妹,我可怜的嫂子只是小小出一下轨而已,又有谁忍心苛责呢?安玉川: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滚。某个不知名的畜生,先我一步勾引了嫂子。那我自然要把他揪出来。我跟踪冉致妤到了她的公司,亲眼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将她拥进了怀里,她眉头一皱,抬脚踩上男人的皮鞋,男人脸上没有一丝不悦,笑着抱得更紧了。在我的印象中,冉致妤一直都是温婉恬静的,讲话永远柔声细语,脸上时刻挂着笑容,从没有发过脾气。可在那个男人面前,她会鲜活地蹙起眉头,会肆无忌惮地踩上他的鞋,会抄起文件敲向他坏笑的脸。俏皮,灵动,会耍小性子。在我和叶慕面前,她从未流露过这样的一面。通过打听,我得知男人是冉致妤的顶头上司,身价百亿的单身富二代总裁,经常单独带着冉致妤出差。冉致妤是从去年开始频繁出差的。我捋了下时间线,他们至少在一起一年了。结婚三年,出轨一年,嫂子还真是一点儿也没闲着,比安玉川还忙。我默默收起了顺手带出来的水果刀。本想砍了奸夫的,可人家身后跟着保镖。我什么也没做,垂头丧气地回到叶慕家。叶慕正在厨房做鲜虾浓汤,嫂子最爱吃的。“见完客户了?”叶慕问。“嗯。”我点头。距离那场失败的跳河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了,今天我撒谎要去找一个客户谈工作,答应每隔半小时就会给叶慕发语音报备,他才松口放我一个人出了趟门。以至于叶慕和我的微信聊天框里全是我发的一秒钟语音。我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做汤,叶慕转头望向我,语气难得温柔:“饿了?马上就好。”“不用。”我掏出手机,“我点外卖就好。”反正那汤也是给嫂子做的。叶慕沉下脸,方才的温柔立刻消失无影,夺过我的手机一把扔进了垃圾桶。这个破脾气,怎么跟人家奸夫比?我还不如认总裁做哥,陪着嫂子一起改嫁过去得了。果然,在我蹲下来翻垃圾桶的时候,叶慕接到了冉致妤打来的电话,她又要临时出差了。“好,注意安全,晚上锁好门窗。”叶慕认真关心着电话里的妻子。我抱着垃圾桶,没忍住笑出了声。叶慕挂掉电话:“你又笑什么?”我笑着摇摇头:“没什么。”我并不打算把冉致妤出轨的事告诉叶慕,相反,还会想方设法地瞒着他。因为,站在上帝视角,旁观着叶慕那无知无觉、自以为婚姻幸福美满的样子,实在太好玩了。原来,妈妈心中完美无瑕的哥哥,其实和我一样,也会被厌弃,被比下去。我们一样失败,一样可悲,一样令人作呕。烂到一块去了。多有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