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失踪的,是王婶。毫无征兆的一天,她外出买菜,然后再也没有回家。母亲打电话告诉我这件事时,我正躺在床上准备休息。“什么时候的事?”我心一沉。“就在你搬走不久后,一开始我们还以为王婶走亲戚去了,后来一直不见她回来,才知道是失踪了,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毫无踪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母亲说。想起那天晚上在楼下最后一次看见王婶,我胸口有些发闷。这些日子,当我沉浸在荒唐的恋爱中越陷越深时,却不知一个认识多年的老邻居悄然失踪了。挂完电话,发现苍铭不知何时站在了我卧室门口,正直直盯着我。刚才我明明关门了。“发生什么事了?”苍铭走了过来,很自然地坐到我床边。“王婶失踪了。”我观察着他的表情。“那你开心吗?”苍铭居然在笑。“我为什么要开心?”我皱眉。“因为她再也不能催你结婚了。”苍铭那张漂亮的脸庞缓慢靠近我,眼底满是灿烂的笑意。“苍铭,那是看着我从小长大的婶子。”我严肃道。“所以呢?”苍铭在我耳边低语,热气喷洒在我脖颈处。对于他人生死,苍铭毫不关心。有时他像孩童般阳光单纯,有时却又冷漠得令我心惊。我试图推开他,却反被他压在了身下。苍铭伸出舌头轻舔我的耳垂,酥麻的触感袭遍我全身。我望着近在咫尺的他,稚气未脱的五官,眸中却带着赤裸裸的欲望。这个喜欢依偎在我身上撒娇的少年。这个会乖乖坐在咖啡馆等我的少年。此时此刻,却莫名让我感到恐惧。“白叔叔,你抖得这么厉害,是在害怕我吗?”苍铭忽然问。我想摇头,却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克制不住颤抖。“别紧张。”苍铭温柔地圈我入怀,“我只是想抱着你睡,其他什么都不做。”苍铭的怀抱非常温暖,少年特有的清新气息包裹住我。他又变回了那个体贴的恋人。我忽然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接着失踪的,是周蒙。自从那天旷工后,他再也没有来上过班。同事之间开始流传各种版本,周蒙逃债去了,周蒙回老家了,周蒙跳槽了。没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儿。我给周蒙打了无数个电话,对方永远是已关机。曾经那个随口一句玩笑就能引得办公室哄堂大笑的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先前那些没放在心上的细节,开始一点一滴清晰浮现到我脑中。王婶劝我少跟苍铭那种人来往时,苍铭望向她的目光是否带着寒意?周蒙在公司楼下勾住我的肩膀时,苍铭的眼底是否有着嗜血的妒意?天真与残忍,或许只有一线之隔。又一次经过那间上了锁的地下室,我情不自禁停下脚步。别墅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怪异味道,仿佛就是从地下室传来的。无论我点多少香薰蜡烛,喷多少空气清新剂,都抵消不了那股味道。苍铭在厨房冲我招手:“白叔叔!快来吃早饭!我做了煎香肠!”以前完全不懂厨艺的少年,开始为了我学做饭。因为他担心我一个人下厨太累,所以迫切想要帮上忙。在经历了垃圾桶里那堆焦糊的失败品之后,最终摆在我面前的,是一份无比完美的煎香肠。看着厨房里那个动作笨拙却又眼神认真的苍铭,我收起所有怀疑,暗骂自己吃饱了撑的想太多。我们几乎天天待在一起,他哪来多余的时间干别的?危险降临前,很多人都会有第六感。而我选择掐灭自己的第六感。休息日,苍铭不知从哪儿买了两件情侣卫衣,要求我陪他一起换上。款式虽然很正常,衣服上的图案却幼稚又肉麻。我无奈地叹气:“苍铭,我已经三十岁了,丢不起这个脸。”苍铭眼神慢慢黯淡下来:“跟我在一起很丢脸吗?”他是如此阴险,深知只要自己露出委屈的表情,我就会情不自禁心软。最终,我豁出老脸,硬着头皮穿上了那件卫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恍惚中仿佛回到了少年时。那时的我,热情四射,无惧一切。我和苍铭甚至还穿着情侣卫衣去街上溜达了一圈,路人纷纷将视线投向我们。我低垂下头,甚是窘迫。苍铭与我十指相扣,在我耳边轻声道:“两个帅哥穿情侣装,如此赏心悦目的画面,大家自然想要多看几眼。”我忍不住笑出声,心中莫名升起些许底气,慢慢挺直背,昂起头。“表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我慢慢回过头,看见了一脸惊讶的小宁。我条件反射甩开苍铭的手,大踏步走向小宁:“小宁,你怎么在这儿?”小宁盯着我身上的卫衣,又看了看一旁的苍铭,表情越来越诧异:“表哥,那位是?”“他叫苍铭,是我朋友。”我的手心冒出冷汗。“所以,你这段时间就是住在他家吗?”小宁继续追问。她的眼神是如此锐利,仿佛看穿了一切。我大脑一片空白,毫无勇气辩解。僵持片刻后,小宁朝我摊开手:“想让我瞒着姨妈的话,就给点封口费吧。”我如临大敌,手忙脚乱地开始翻钱包。小宁噗嗤一笑,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傻哥哥,我是开玩笑的啦,放心,我站在你们这边。”她眼神真挚,让我慌乱的情绪渐渐缓解。我长长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小宁的脑袋,无奈道:“胡闹。”“那我先去跟同学逛街啦,下次有空再详聊喔!”我望着小宁欢快的背影,感叹曾经那个腼腆小表妹不知何时变得这么活泼聪明了。“你好像很在意她。”苍铭声音冷冷的。我这才把注意力转向一旁的苍铭,他表情诡异,直勾勾盯着越走越远的小宁。“她是我表妹。”我提醒道。“我知道。”苍铭笑了笑,用力握紧我的手。强烈的不安,再次袭来。半夜,我被一股焦糊味熏醒,下楼后发现苍铭正在烧一箱玩偶娃娃。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堆火光,场面诡异极了。我连忙端来一盆水把火浇灭,厉声呵斥:“你疯了?知不知道这样会引起火灾?而且这些不是你妈亲手给你缝的吗?烧了做什么?”苍铭冲我笑:“没关系,我现在有你了。”又是这句话。我越来越搞不懂苍铭在想什么了。或者说,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搞懂过。仿佛是冥冥注定的,不久后,我在上班途中遇见了当初在公园殴打苍铭的小混混们。我鬼使神差地走上前,问出了这些日子以来时刻盘旋在心中的疑惑。为什么要打苍铭?为什么又突然停手?混混们笑起来:“那小子好像是个受虐狂,主动出钱雇我们打他,还吩咐我们一定要往死里打,打着打着我们都有点怕闹出人命了,但他坚持要求我们下狠手,幸好后来他自己喊停了,我们也不知道他到底搞什么鬼。”其实我早该猜到的。以苍铭的身体素质,如果不是他自愿,绝不会只有挨打的份。柔弱,无助,楚楚可怜,全是装出来的。甚至,就连他对我的示爱,也有可能是装出来的。苍铭,究竟想干什么?浑浑噩噩地来到公司,我强打精神工作,直到小宁突然发来消息:表哥,姨妈让我送点吃的给你,告诉我你朋友家地址。我回复:不用了,我下班回家拿。几分钟后,小宁又发了一条:好巧,我在路上遇见苍铭了,他带我过去啦!苍铭,这两个字宛如催命符,让我浑身鸡皮疙瘩骤起。无论我打多少电话,小宁都没有接。我连忙口头上跟领导请了假,然后抓起办公桌上的美工刀,几乎是一路狂奔跑出了公司,期间磕碰了数次,但我无暇顾及。从公司到苍铭家,坐车至少需要半小时的路程。疯了般冲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我从未如此感受过绝望。时间每往前一秒,似乎都代表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即将消逝。从相遇第一天起,苍铭就已经在我面前表露出了不正常的一面。明明早就预感到他的阴暗与危险,为什么我却还是一次次放任自己陷进去呢?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是自己想太多。直到,再也假装不下去。连滚带爬地跑到苍铭家,我毫不犹豫踹开门:“苍铭!不要动小宁!”正坐在沙发上喝可乐的小宁一脸疑惑:“表哥?你怎么回来了?现在不是上班时间吗?”苍铭坐在沙发另一端,眼底带着讥讽:“看来表哥真的很在意表妹呢。”我狼狈地站在原地:“小宁,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我们刚才聊得太高兴了,一时没注意手机。苍铭跟我讲了你们是怎么相遇的,表哥,没想到你那么勇敢,竟然从一群小混混手里救了苍铭,太让我佩服了!”小宁用崇拜的眼神望着我。不。不是那样的。我从来都没有救过他。“马上回家,再也不要来这里。”我板起脸,第一次对小宁这么严肃。小宁有些委屈,又有些莫名其妙地离开了。屋内只剩下我和苍铭。死一般的静默后,我开口:“怎么会那么巧?正好就让你碰上小宁?”除非,他是有意在跟踪小宁,时刻寻找下手的机会。虽然我们天天都待在一起,但仅限于我下班后。当我白天去公司上班时,苍铭的行踪我根本一无所知。再加上他很少去学校上课,所以,他其实有大把多余的时间。“我们是在公园遇见的。”苍铭神情自若,“你不在家的时候,我经常一个人去那里散心。”他的表情太过无辜,反倒显得我多疑和小心眼。难道,真的是我多想了吗?他其实并不打算伤害小宁?然而我回过头,发现一直紧紧锁住的地下室门,此时竟然是虚掩着的。就好像,正准备把什么东西关进去似的。我在那一刻确定,如果自己没有及时赶回家,下一个失踪的人,必然是小宁。“那你告诉我,”我看着苍铭那张清秀无辜的脸,抬起手,缓缓指向地下室,“那扇门后面,装着什么?”恶魔已经露出獠牙,我既然从这场名为恋爱的幻梦中,猝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