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帅与李小林等人在病房里对牛勇飞进行了再一次审讯。
他们先对牛勇飞作了一番思想工作，讲法律，说情理。当说到牛勇飞你要多为家庭考虑，争取从宽处理，也要为你的好友秋飞多考虑，不能隐瞒事实陷害朋友时，牛勇飞感慨良深，竟然流下了眼泪。
他答应如实交代他的违法犯罪事实。他先交代了十年前那场斗殴的情况。他说，实在是不应该为一件小事而闯下大祸，他实在是对不起秋飞。
他说，自己在制鞋厂做了一段时间后，觉得工作又苦又累，工资待遇也不高，就不想再干下去了。这期间，他结交了史强高和他的一帮朋友，觉得他们在社会上混得开，不工作却吃香的喝辣的，呼风唤雨，很是潇洒，于是就辞去工作，跟着史强高混。那时，他们主要是由史强高带着，给人看赌场、追债款、当保镖，有时也充当打手，为他人摆平矛盾纠纷。他发现史强高心狠手辣，团伙中的人都很怕他。但不知什么原因，史强高对他很看重，大事小事都带着他，二人还互称兄弟。
公交车上发生争吵后，他觉得自己很吃亏，就打电话给史强高。史强高让他等着，说马上带人过来给他报仇，并让他自己也再叫上几个人。他就打电话叫来了好友秋飞。双方在饭店包厢里发生打斗时，牛勇飞看见秋飞为保护他，拔出刀捅了对方两刀。稍过片刻，他又看见在自己的右侧，史强高正挥着铁棍向一个人砸去，那人一把夺过铁棍，反过来砸向史强高。史强高迅速从腰间拔出一把刀，朝那人上身猛刺过去，那人大叫一声“哎哟”，随即双手捂住胸部跌倒在地。包厢窗外的路灯从左侧斜照进来，他与秋飞、史强高当时位于包厢右侧，光线比较亮，所以他对这一过程看得比较清楚。
第二天，他偷偷到医院窥视，并托人打听，知道一个叫雷创的人身中两刀受了重伤；一个叫方喜德的人身中一刀，抢救无效死亡了。
他惊恐万分，立即跑去找史强高，说，强哥，不好了！你捅中的那个人死了。可史强高根本不承认，说当时光线这么暗，场面这么乱，你怎么知道，怎么能够乱说是我捅的？你可不能诬陷我！
他有些着急地对史强高说，当时秋飞和你在我的左右侧，我们所处的位置有窗外光线照进来，我看到秋飞捅了对方一个人两刀，你捅了对方一个人一刀。我哪敢诬陷你，我是来告诉强哥你，是想和你商量，万一公安查出来了怎么办为好。史强高听了后，用双手紧扣住他头部的左右侧，让他的脸正对着他的脸，满目凶光，满脸杀气，狠狠地说，阿飞，你听着，昨晚我是为你报仇而去的，我分发铁棍时秋飞没要，说自己有刀，这一死一伤的刀伤都是秋飞用刀捅的，与我无关！
牛勇飞说自己从小与人打架就比较勇猛，在一般人面前他都敢当老大，在秋飞面前他更是大哥，可是在凶狠的强哥面前，虽然他与他称兄道弟，他却一直只敢当孙子。听了史强高的话，他十分害怕，身子发抖，声音发颤，连连说，是这样，是这样。
这时史强高仍然凶狠地盯着他，不容置疑地说，你马上去找到秋飞，就说他捅死捅伤了人，让他马上逃跑，永远不要回云山。
他小心翼翼地问，秋飞这个人平时很老实，很少出云山，让他跑，他可能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为好，这怎么办？
史强高思考了一下后说，你找一个可靠的地方，让他先躲起来。安排好了以后，即来找我，我们一起跑。
安排秋飞逃跑后，他就来到史强高的躲藏处，由他带着跑到云州市市中心的一家宾馆住了下来。期间，他们发现风声越来越紧，到处都张贴有缉捕他们的通缉通告，各类媒体也在反复刊登、播放。他们想逃出云州市，却发现各出城路口都在设卡检查。约一周后，史强高决定他们分头逃跑。分手前，他又是十分凶狠、不容置疑地告诉他，你也可以去投案自首，但是你必须说，亲眼看见秋飞紧跟在你旁边与对方打斗，当对方二人分别用凳子砸你们时，秋飞拿出刀连捅了那二人好多刀。你如果不这样讲，可别怪大哥我不客气，你会有麻烦，你的家人也会有麻烦的。
之后他独自跑了几天，觉得无处可逃，与父母通电话后，他选择了投案自首。
牛勇飞讲到这里，韩帅即开始让他回答问题。
张莺查出实施谋杀秋飞的凶手后，史强高既是行凶致方喜德死亡者，也是策划谋杀秋飞者的可能性已是很大了。现在真的听到了牛勇飞交代是史强高刺死了方喜德，韩帅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觉得要把这个问题问清楚。
“史强高有没有问你把秋飞安排躲在哪里？”
“他问了，还问得很仔细。我告诉他，躲在昌海我朋友姚可大那里，并告诉了他具体地址。”
“姚可大有没有手机？”
“有的。”
“史强高有没有问他的手机号码？”
“问了，我也告诉了他。”
“你与姚可大是怎么说的？史强高有没有教你怎么说？”
“我与姚可大联系时，只是说一个朋友到昌海有点事，要在他那里住几天。后来我按照史强高的要求，打电话要他看住秋飞，说几天后我会去与他会合。”
“你有没有去？”
“我没有去。”
“史强高有没有去找秋飞，你知道吗？”
“他也应该没去过。”
“你知道秋飞后来的情况吗？”
“我不清楚。我以前一直认为他已经死了。”
“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以前分析，秋飞是被史强高派人杀掉了。因为秋飞不死，如果被抓到，他人很老实，一定会说出捅刀子的真实情况。你们公安就会查到史强高身上。史强高这人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什么事情都敢干的。”
“你这个分析还有什么依据？”
“史强高让我投案自首，实际上他自己也是投案的。如果秋飞不死，他应该不敢这样做。还有，我出狱后四处打听，也没有得到秋飞活着的一点消息。前几天，我知道秋飞投案自首了，才发现自己的分析错了。”
“自首必须如实供述自己的犯罪事实，你上次是自首吗？”
“不是、不是，这次我一定如实交代。”
“你投案后，按史强高教你的讲，把捅刀责任都推到秋飞身上，而史强高叫来的另外三人也是这样讲的，为什么，你知道吗？”
“具体原因，我真的不清楚。但我想，也是史强高教他们这样讲的。我出狱后，碰到过他们中的一个，他告诉我，当时史强高给了他们每人十万元钱，还问给了我多少。而史强高是没有给过我钱的。”
韩帅觉得牛勇飞今天的态度很好，分析他是基本如实交代的，就说：“下面还有几个问题问你，你必须一一回答，不能有任何隐瞒。”
“我一定如实交代。”
“你告诉史强高秋飞的躲藏地址后，史强高对秋飞到底做了什么，你知道吗？”
“具体做了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我自己分析的想法，我刚才已经讲了。”
“你有没有与史强高叫来的三个人统一过交代口径？”
“真的没有。我投案前，见都没见过他们。”
“他们现在在哪里？”
“我不清楚。如果你们许可，我可以托人去找一找。”
“姚可大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
“我投案前没有与他再联系，刑满出狱后，我找过他，但是一直没有找到。”
“这个案件你还有什么补充交代吗？”
“没有了。”
韩帅想了想，“11·6案件”可以先问到这里，示意李小林再作提问。李小林摇了摇头。
“关于这个斗殴案件，你如再想到什么，要及时告诉我们。接下来，你交代一下出狱后参与史强高团伙违法犯罪的情况，也必须如实交代。”韩帅对牛勇飞说。
牛勇飞随即开始详细交代。
“那天晚上，你与史强高一起在他家里，怎么突然开车外逃？”韩帅最后问。
“史强高接到了他手下一个人的电话。那人说自己回家时，路上好像有人在跟踪，到家后从窗帘缝往外看，发现外面有人在盯着他家看。史强高分析是你们公安要动手抓我们，就从保险柜里拿出两支枪，分给我一支，立即带着我们上车出逃。”
马大担心这次行动有人走漏消息，审讯前专门交代韩帅要审明这个问题。
听了牛勇飞的回答，韩帅心想，看来是因为这次参加行动的人员多，有些人对如何跟踪、潜伏的技能没有掌握好。
韩帅审讯牛勇飞的当天，张莺查到了许豪在云州市郊区的躲藏地点。
马超亲自带队去抓捕，并亲自审讯。
许豪哪里挡得住马超的讯问，很快作了交代。他说自己受史强高的指使，在云山偷盗了一辆白色桑塔纳轿车，开到昌海，先冒充牛勇飞的朋友，再冒充方喜德的朋友，制造车祸谋杀秋飞。回云山后，他告诉史强高已经把秋飞杀死了，史强高给了他二十万元钱。哪知十年后秋飞回来投案了，史强高得知后，把他狠狠地臭骂了一顿，接着要他马上逃跑。
马超决定带着韩帅与李小林，再审史强高。
史强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反复思考着往事。他心里清楚，他的团伙作恶多端，这次又与警察枪战，特别是十年前他还犯过命案，深感自己罪孽深重，难逃死罪。
这些天，史强高心里很受感动。他发现，医院是在尽全力抢救他，给他输了好多血，用了许多药；他感到不舒服时，值守民警马上会请来医生给他诊治；刑侦大队教导员几次带水果、点心来慰问值守民警，也都分给他一份。
当吃着甜甜的苹果时，他心里在想，此生他是难得平安了，是否要把自己的事情都交代了，以求个心安的结果呢？
当马超等人来审讯他时，史强高的思想斗争很激烈。可想了又想，他还是作了抵赖。
对史强高做了一番思想动员工作后，马超见他还是不愿开口交代，而因为胸有成竹，就决定走捷径。马超给他点明他的同伙已经交代了涉赌涉黑的犯罪事实，并用电脑给他放了两小段秋飞、牛勇飞接受审讯的录像，还给他看了几张许豪接受审讯的照片。
史强高彻底服输了。
他清楚，他的团伙犯罪案件涉及这么多人，就算他咬住不讲，其他人也会讲出来的。秋飞投案自首了，牛勇飞、许豪交代了，十年前的案件也隐瞒不住了。他曾被判过刑，他知道，有证据，没口供，如果证据充分确凿，他照样会被判刑的。
求生的欲望促使他提出自己坦白交代，希望能够得到从宽处理的请求。得到马超承诺可以依法从宽后，他开始了交代。
史强高还算是个爽快人，开口了，就基本没有保留地交代了自己在这两个案件中的犯罪事实。
史强高交代的涉赌涉黑违法犯罪情况，与其他同伙的交代基本一致，只是有的还需要进一步审讯、调查以印证。他对“11·6案件”的交代，与秋飞、牛勇飞、许豪等人的供述能够互相衔接、互相印证。他交代在“11·6案件”中是用一把双面刃匕首行刺的，他所描述的匕首形状，符合应法医对刺中死者那把刀分析的特征。
“11·6案件”的侦查工作出现了一顺再顺的态势。
几天后，崔军凯的内线向他报告，找到了史强高当时叫来另外二人在外市的落脚点。韩帅随即带人赶去，找到那二人，二人都交代当时因为受到史强高的威逼利诱，被抓后作了伪证。
张莺通过对各类数据库的反复再查询、再分析，发现了“姚可大”离开昌海后，因犯抢劫罪被判重刑，现在还关在监狱里。随后张莺带队赶去审查，“姚可大”的交代与牛勇飞的供述一致。“姚可大”不知道秋飞遭到谋杀，他的真名叫苏士操。
至此，“11·6案件”真相大白。
马超来到左局长办公室，详细汇报了两个案件的侦查情况。
“老大难，老大难，老大出马就不难。马超，你是刑侦老大，你出马了，追逃追了十年的案件短期内就解决了。你干得很好！你们刑大干得很好！”左局长的目光中充满赞赏。
“谢谢局长鼓励！实际上这两个案子，都是在你局长的重视与领导下才得以顺利突破的。局长这次的点子又很准啊。”马超说。
左局长听了，心里自然很高兴，镜片后的双眼透出了欣喜的目光，笑道：“我听了你的工作安排，四选一，碰巧选对了。下次有破案的‘选择题’，你再让我选选。”
马超也笑了，连说好的、好的。
接着，马超认真地说：“局长，‘11·6案件’在整个侦办过程中，存在着损伤分析有误、追逃不力，本次再侦查中也有不少分析不准确等问题，刑侦大队接下去要认真总结经验教训。”
“我知道你们在一个大案办好后，都要开展总结，既总结经验，更吸取教训。这个做法很好。”左局长想了一下，又说，“侦查案件中，有些分析失误是难免的，这次两个案件，重要的是要总结为什么史强高团伙能够在社会上为非作歹这么多年，坐大成势后才被发现，才被打掉？你牵个头，以刑大为主开展调研，拿出一个打防涉黑涉恶违法犯罪的意见，报局党委专题研究。”
“好的。”马超答道。“局长您还有什么指示？”
左局长考虑了一会儿，突然问：“你的英语水平如何？”
马超知道左局长英语水平比较好，在市局政治部工作时，外事活动中不用翻译也能与外宾对话，但是听到局长突然问起他的英语水平，心里觉得很奇怪，嘴里则顺口答道：“我从小学学到大学，花了许多时间、大量精力，仍然是瞎子英语、哑巴英语、聋子英语。”
“我听说，你在校英语成绩不错嘛！”
“哪里，一般一般，学了一点，毕业后不用早就还给老师了。”
“‘谢谢、对不起、没关系、需要我帮你吗、你先请’，这几句话，总还能说吧？”
马超笑着脱口说了一遍。
左局长听了后说：“发音挺准的嘛。”
马超不明就里，急着问：“你在考我英语水平？为什么？如果要我去从事需要讲英语的工作，那我可不行。”
“别急、别急。没有，没有考你。我是在想，有些欧美国家，讲英语时这几句话常常吊在嘴边，所以尽管存在严重的种族矛盾、群体冲突、恐怖活动、毒品枪支、绑架暗杀等大问题，但人与人之间，邻里同事同行之间，因为一两件小事而争吵斗殴的似乎比较少见。可以说是大礼节不行，小礼节不错。而我们则反之，如‘11·6案件’，就是典型的不讲文明礼节、由小事引发的大祸。你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通报一下‘11·6案件’的侦破情况，有意识地重点讲讲这方面的道理。”说完，左局长又补充道：“史强高团伙案件就先不要通报了。一方面，这个案件还在侦办中；另一方面，打黑除恶，我们要多做少说。”
听了左局长意味深长的一段话，马超感悟到了局长问英语的用意，那是要以案示警啊。
“11·6案件”新闻发布会上，马超让韩帅通报了再次启动全面侦查后查明案件真相的情况，接着接受记者的提问。
“秋飞出逃十年，直到他自己投案前你们都没抓住，是否你们存在日常追逃不力的问题？”
“是有不力不当的问题，今后要改进。我要强调的是，对于每一个逃犯，我们都会尽最大努力去追捕。‘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逃往何方？无处可逃！任何犯罪，迟早都会受到法律惩罚的。”
“现在已经查明，杀害方喜德的人不是秋飞，而是另有他人，而且还有人谋杀秋飞，你们会怎么处理？”
“按照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如何处理有同案犯在逃的共同犯罪案件的通知》要求去办理，依据这次查明的犯罪事实，依法再次移送起诉。”
“听说你们在侦查‘11·6案件’中，同时侦破了一起重大涉赌涉黑案件，这个案件的情况如何？”
“抱歉，这个案件正在侦办中，现在还不便通报。”
……
马超对记者的提问一一作出回答。
见记者问得差不多了，马超就说，最后我来讲个问题，如果讲得对，请记者朋友们大力帮助宣传。“‘11·6案件’是一起典型的‘小事大祸’。如果当时高海风踩了牛勇飞的脚，马上说一句‘对不起’，牛勇飞不用手推他，而是回一句‘没关系’，双方就不会争吵，接着也不会发生扭打，更不会发生后来一死五伤的严重后果，自然也就不会造成原本老实生活、努力工作的秋飞出逃十年并险遭谋杀的悲剧。我们刑大应良平法医，对近十年全市的命案作了分析研究，发现有百分之六十以上，是由于日常生活中并不是很大的矛盾，甚至是很小的纠纷所引起。构建和谐社会，人人都讲文明礼貌十分重要。文明礼貌，大家都要从自身做起，从每一件小事做起，从每一个小节做起。”
记者们听了马超的话，都认为用“小事大祸”形容“11·6案件”的特征，很恰当，表示一定大力宣传。
新闻通报会后，还发生了两件事情。
其一是陈书记专程来到公安局，代表秋飞家人向马超等人表示感谢，并为秋飞求情，请求从宽处理。
马超答应会在移送起诉中如实反映案情，相信检察院、法院会采纳新的侦查结果；还建议秋飞家人请一两个好律师，争取从宽处理。就陈书记对公安工作的支持，马超再次表示衷心感谢！
其二是方修贤寄来一封感谢信，感谢公安机关查明真相，把杀害他儿子的真正凶手缉捕归案。
杨秋露拿来感谢信给马大看，问他怎么办。
马超说，这个感谢我们是受之有愧的。这封信不上报，不传阅，不宣传，请杨教你专程去慰问方修贤老师傅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