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荆歧娶杜金花,喜事办了七天七夜,非常排场,非常热闹,四方宫的里里外外都是人,花天酒地,猜拳行令,饮酒作乐,天天还通宵达旦地唱大戏…… 张生洪是跟杜金花的花轿来的,他天天酒足饭饱,可心里着急得像火烧火燎,张荆歧正在兴头上,谁跟他也说不上话,张生洪虽然很着急,但也不敢破坏他叔叔的情绪。 过了七天以后,客人们相继地走了,这天晚上,他见了张荆歧,笑着问:“叔,可心满意足?”张荆歧满嘴喷着酒气,摇头晃脑:“要是韩耀光没有死,让他看到这一切,我就更心满意足了,可惜他死了。当年,他把杜金花抢走了,你知道我难受到什么程度吗!现在,她回到我的身边,办喜事他见不到,也是美中不足,可惜,可惜。” 张生洪理解不了他叔叔是什么样的心情,但他觉得这正是讨价还价的时候,便说:“韩韩光就不该那么做,落得没有好死的下场。” “就是。”张荆歧很高兴地说:“你说得对,你说得好。” 张生洪趁机说:“叔叔,你心满意足了,可你答应人家的事,也该对现了,你每天在家里高兴,他守业每天可是难受啊。” “有什么好难受的,农民办农会,没有枪,没有炮,就把他吓破了胆啦。”张荆歧哼了一声:“堂堂的县太爷,胆小的就像老鼠,回去告诉他,腰杆挺硬点,不怕,有我这个外公爹哩。他的老子没脸皮找我,要是他老子厚着脸来,我也不会见死不救的,我这个人是讲义气的……” 张荆歧因为高兴,话越说越多,而且都是教训的口气,要是往常,张生洪屁也不敢放,就会悄悄地走了。可是这会儿,他怎么也不能走,韩守业花了那么多代价,就讨回去这么几句不止痒不止渴的话,他能满意,我这个县党部书记长,当的还能舒服,想到这里,他硬着头皮央求说: “叔,我这个当书记长的,以后还得依靠人家县长哩!” “那是啊。”张荆歧说:“不过,有我,他也不敢怠慢你。” “叔,你人多势众,何不摆摆威风,派点人到七里坪去走一趟。”张生洪怂恿说:“只要你派人走一趟,吓唬吓唬,就能把农会吓散了。” 张荆歧听了,脑门一皱,好长时间没有说话,因为他跟夏梦石、韩耀光不一样。夏梦石到处招兵买马,扩充自己的势力,那全是为了做官求荣,官做得越大他越高兴。韩耀光只顾置田地兴家业,以富有为荣,家产越多越好,剥削、压榨、欺侮穷人,手段毒辣得很。张荆歧拼命扩大自己的势力,应该说是那两个人的总和。但是,他到处标榜,一不是为了求官,二不是为了兴家,而是为了高兴、保护家园。他只有方圆十多里的势力范围,只要别人不惹他,他也不向外扩张。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他有很残酷的一面,但也有开明的一面。有人得罪了他,他要处置起来,人世间一切毒辣的办法,甚至从来没有过的毒辣办法,他也能用得出来。但是,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不见要饭的,不见光屁股的,他到处办学,凡是在龄儿童、青少年,一概读书。有人问他搞的是三民主义,还是****,他都是置之一笑,说是标新立异而已,所以,现在这会儿,叫他去七里坪,他感到很为难。前些日子汪德寿来找他时,他就想过,我虽然人多势众,但犯不着去七里坪,那里搞农会关我什么事,我惹那些是非干什么。所以,现在张生洪央求来央求去,他仍然不想出动他的人马。 张荆歧皱皱脑门,又一想,把杜金花像娶新媳妇一样娶回来,还不是为了争口气,趁这个机会,摆摆威风也可以。他花费了几十年的时间,花费了不少钱财,组织了红枪会、黑枪会、白枪会、大刀会、孝子会、扇子会……有上万名会众,该出去摆摆威风了,也让人知道我这个张老虎,几十年并不是没有作为的,想到这里,他说:“倒是可以去一趟。” 张生洪的脑袋很灵活,便煽风点火地说:“现在,夏司令在武汉,韩耀光死了,这鄂东北、豫东南指望谁,就指望你了。这个时候,何不趁机把势力扩张开去!” 有势力的人的威风是沾火就着的。张生洪这番挑逗性的话,把张荆歧的心给拨动了。他几十年前就想当土皇帝,经张生洪这么一说,他想自己才是五十八岁的人,应该是大干一番事业的时候,鄂东北、豫东南的天下,我张荆歧不来顶谁来顶,对,大干一场,于是,他答应了张生洪的要求。但是,他又说:“不过,到七里坪去,一不准杀人,二不准抢东西,三不准烧房子。要扩大我的影响。” 张生洪的任务是来搬兵的,只要把七里坪农会的活动平息下去就行了。于是,他就满口答应了。 商量已定,张荆歧立即叫人通知各会首,把多年练出来的绝招都拿出来露一手,显一显威风。 二 一个声势浩大的聚众活动开始了。 张荆歧心高气盛,叫人在四方宫门前的大广场上,搭了一个气派十足的大台,摆了十张大桌子,两张最大的八仙桌摆在中间,上面放着大靠背的太师椅子,其余的八张方桌子上,放着一般的靠背椅子,十张桌子前面放着两排长凳子,再前面放着三只大香炉。 这一天,天气晴朗,太阳还没有露出东山嘴,各路会众就从四面八方向四方宫涌来了。每队的前面都有小锣小鼓当当直敲,会首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旗子摇来摆去。太阳到了东南角上,各路会众一万多人都到齐了,四方宫前的广场上挤得满满 的。真是好大的气派,好大的威风。 张荆歧满面春风,得意极了。他长得人高面阔,虎背熊腰,鹰鼻豹眼,嘴大耳长,常常喜欢仰面大笑,笑起来满身疙瘩肉就像活耗子那样上下直动。今天,他的一身打扮非常特别。他生活在满清朝代几十年,民国时代又是十多年,又经过北伐革命。他也不总是在乡下住,到过郑州、武汉、南京、上海,不但见过大市面,而且还接触过洋人。这会儿,他穿了一条黄呢子军裤,着一双大马靴,身上穿一件做工非常考究、质料非常精良的横罗大褂、拷纱马褂,马褂口袋里放着一块怀表,金表链一直挂在马褂的第二扣子上,头上戴一顶拿破仑帽子,手里拿着一根文明棍。他对这个古今中外的混合打扮还挺满意,好像人人看他这身穿戴都很眼馋似的。 他坐在中间大八仙桌上的大靠背椅上,在右边挨着他坐的是杜金花,也是一番别致的打扮,洋学生、官太太、乡野婆娘的打扮痕迹,在她身上都能找到。不过有一点是使人想不到的,她一个四十挂零的人,竟然打扮得像一个二十刚出头的花枝招展的小媳妇。这些使得张荆歧感到格外满意。 张荆歧自封为总会会长,封豫九聋子为总教师爷。各会会首都是由绅士名流担任。各会的头领按次坐定后,会首们带领各自的会众连呼三声,震天动地。这时,只见豫九聋子把三只大香炉里的香都点着了,然后请总会长讲话。 张荆歧在众多人面前,并没有什么口才,请他讲话,他不讲又不行,讲又不知道讲什么好。不过,他这个人向来霸道惯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当众骂谁的祖宗,谁也不能皱眉头。他还有个坏习惯,不管在什么场合,别人要是好心好意提醒他该说些什么话,他能恨死人家,说人家瞧不起他,你提东,他非说西,你说南,他非说北,他虽说是人高块头大,可肚量一点也不大,心眼儿就像针尖那么一点点。有位作家写过,妒忌这东西挺哏:男人嫉妒男人,女人嫉妒女人,同辈嫉妒同辈,同行嫉妒同行,出家在外,同乡还嫉妒同乡。 他就这么横,这么霸,这么小气,他拉出的那泡屎也非说比别人拉出来的强。他一开口,仍然是重复他过去不知说过多少次的老话: “办红枪会、黑枪会、白枪会、大刀会、孝子会、扇子会,是我出钱你们出力,你们练出的本事,为我争气。平时练武,我规定你们三不准,都记得了吗:第一,不准对着太阳拉屎撒尿。第二,不准吃三厌五荤。天三厌是雁鹅、斑鸠、鸽子;地三厌是狗、牛、马;水三厌是泥鳅、鳝鱼、甲鱼。五荤是葱、韭菜、大蒜、鸡鸭、鱼肉。第三,不准男女**。出征打仗,我也给你们规定三不准,记得吗?第一,不准爱财。第二,不准爱色。第三,不准后退。如果有人敢违背我这些规定,我有三条纪律:第一,开除出祠堂门。第二,开除祖籍。第三,死无葬身之地。只要大家照我说的办,伤了,我负责养伤,不能动了,连老婆、孩子我也负责养着。” 张荆歧规定的这些会规、会条,他作为总会长,一条也做不到,但他到处讲,讲起来还慷慨激昂。讲完这些话,他又照念一道咒语: 昆仑山,缠硬体, 观音赐的金刚体; 金刚体,肚练气, 能挡刀枪能防戟; 枪炮子弹不入体, 不入体来不入体, 张荆歧讲完话,总教师爷又在三个香炉中间,点着了灯,又烧纸又烧香,这时,所有的会员都跪在地上磕头,然后,总教师爷口念白水符: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念完白水符,总教师爷用三个手指顶着一个茶盅,喝一口水,对着桌上的灯头的火喷,喷灭灯后,教师爷衣服一脱,开始练功了。 会众和教师爷都以为是给张荆歧庆贺喜事的,表演起来特别卖力,拜神上法,表演过刀,既奇特,又神秘。 三 第一个到会众面前显身手的是白枪会的教师爷,此人姓高,名高九,诨名高九老哥。说是高九老哥,其实身高不到一米四,同一般人比,矮得出奇。矮身短腿,可脑袋特别大,脚也很大,可能他聪明就聪明在头大脚大上。 他练就的是一身轻功。这会儿,只见他脱光了上身衣服,穿一条白长裤,到了场地中间,摇摇摆摆走了几圈之后,嘴里念起了咒语。 他刚将咒语念完,从白枪会的会众里,走出一个人来,手里拿着十多捆粗火纸,围在高九老哥的身周围,然后把火纸点着了,熊熊的大火燃烧起来,眼看着那大火就要把他吞噬了,人们都在为他担心。这时,人们见到在那火堆里,嗖地一声,冒出一个黑东西来,人们再一看,高九老哥就像一只蜻蜓落在白枪会会首坐的椅子靠背上,脚朝天,头朝下,只用一个手指头顶在椅背上。原来他这一身轻功也是赫赫有名气的。刚才的那手功夫,算是他的一个绝招,在火快要烧到他的时候,他纵身一跳,毫无声息地离地三、四尺,用手往前排长凳一弹,弹到了后排大桌上面的椅子上,用左手的无名指勾在椅背上,凭借着一指之力自由自在地悬起整个身体。 大家一看,马上喝彩。在大家喝彩的时候,他又一纵,纵加到火堆里,连连地大声哈叫着,然后举起手在空中画圆圈,把纸灰搜罗起来,放到嘴里吃了。稍停片刻,又有两个白枪会的人,搬来两块烧红了的砖头,往场中间一放,高九老哥先在场上跑了几圈,哈叫几声,然后脱了鞋,往烧红了的砖头上一站。 场上的人都看得很清楚,高九的两只脚下冒起了烟,靠近一点的人,都能听到他脚下的皮肉被火烧得嗤嗤作响。这样,过了有两袋烟的时间,又一个白枪的人,端来一盆水,往砖头上一倒,立刻冒起了一团白烟,高九趁机一个跟头,就像腾云驾雾似地走了。他一个跟头翻了有丈把远,两手着地像蜻蜓倒立,然后跟人走路一样快地顺着场地周围爬了一圈,大家看得很清楚,他的脚底板一点也没有烧着。 这也是高九的轻功绝招,两块烧红的砖头往场地中间一放,他趁场上人两眼都看着砖头的时候,在两只脚趾间各放了一根寸把长的树枝,凭他的轻功,站着不动,任凭树枝被火烧得冒烟。等那树枝烧得差不多了,别人端水来浇时,他顺势又一跟头,把烧剩的一点树枝早抛出几丈外去了。 高九老哥的表演,连连得到喝彩,张荆歧和杜金花更加高兴。 第二个出场的是扇子会的教师爷,此人姓武,名海儿,诨名尖猴孙。瘦长个,虾公腰,长脖子,小脑袋,浑身瘦得只有骨头架。有人说他脑袋没有四两,那是有点过分。他脑袋上也是小脸小眼小鼻小耳朵,脸色惨白的像一张宣纸。这会儿,他穿一件蓝大褂,戴蓝帽,穿蓝鞋,胳膊上挎一只竹篮子,拿一把鹅毛扇。他来到场地中间,先是念咒语。念完咒语,就顺着场子转,一会儿扭扭屁股,一会儿扭扭腿,一会儿闪闪腰,脸上笑眯眯的,扇子不断地从脸面前往篮子里摇,说来也怪,只听拍打拍打的响声往篮子里掉,好像真有打来的子弹掉进去似的。他一边扇扇子,一边唱喏道: 枪炮响,扇子动, 子弹进篮打不中, 打不中来打不中。 尖猴孙武海儿也有些功夫,他地场上转了几圈,见没有人喝彩,便又念咒语。 念过后,他闭上眼,浑身猛地一抖,好像有神附入体内,跟着就陡然旋身急转,手舞足蹈。 这时从扇子会的队伍里走出一个人来,大声问:“何人下山?” 武海儿尖声答道:“我乃悟空,刀枪不入也。不信就拿刀来试一试!” 这时,又走出一个人,早已准备好了一柄开了刃的九环大刀,举起来哗哗响着,直朝武海儿冲过来。这时,他拉开衣裤,一运气,肚子鼓得像扣上去的小脸盆儿。那人举起的九环大刀,用力砍在他的肚子上,只听“咔”一声,大家吃一惊,抬眼看去,他的皮肉一点也没有伤着,刀刃砍过之后,只有一道白印,慢慢地,白印没有了。 武海儿愈发神气了,又大声喊道:“拿洋枪来,我也不怕!” 这时,又跑出一个人来,从香案下取出一枝洋枪,洋枪里塞满了掺着砂子的火药,那人把枪口对着他,他不但不避,反而把肚子凑近枪口,带着一股刚烈气息,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开枪,打呀!” 那人果真开了枪,只听轰在一声响,硝烟飞过,他毫无损伤。众人看得真切,他不紧不慢地像掸土一样,把打在他肚子上的沙子,用手拂下去。 他这枪打不进、刀砍不进的两手绝招,过去从没有表演过,这会儿,大家看了都很高兴,喝彩声如雷一样。 接着是大刀会的教师爷方二冲和孝子会的教师爷李黑头表演,他们都是舞大刀的,两人对打了一阵,大刀明晃,使人眼花缭乱。 场上又一阵喝彩声。 张荆歧和杜金花看了这些表演,真是大饱眼福,他办会以来,第一次聚众这么多人,第一次看了教师爷的绝招,心里真是高兴得不得了。他办会就是要会众相信附神上法,通过今天的表演,使会众们更加相信刀枪不入的神话,他怎能不高兴呢! 张荆歧正在高兴的时候,觉尚出场了。这觉尚自称武当山来的高手,在教师爷中排第一位,他看前面的教师爷都拿出了绝招,一心想超过前面,便急着出场。张荆歧一看他出场,忙说:“慢!” 觉尚正要表演,听到制止声,不觉一怔。张荆歧制止自有他的道理。他很赏识觉尚的武艺,但不喜欢他的人品。觉尚有多大本事,他始终弄不清楚,他总怕自己的命可能要伤在觉尚的手里,所以就处处存着戒心,这样,他就派人暗地查访,寻找武林高手,平时可以相互制约,到节骨眼的时候也好有个防范,这样,就找到了一个叫顾泉的,诨名活葫芦,家住河南登封,很有几手功夫,别人问他是不是当过少林寺的和尚,他说没有,问他功夫从哪学的,他说是祖传的。张荆歧就想让他和觉尚比试比试,今天正好是个机会。觉尚不明原由,便问: “总会长,在今天这个场合,我作为教师爷,应该多表演几手。” “我也是这样想的。”张荆歧说:“所以,专门找一个人来和你比试比试。” 四 顾泉遵命来到场上,觉尚一看,只见顾泉是中等身材,方面大耳,秤锤鼻子,眯缝着小眼,脸颊上粗粗拉拉尽是疙瘩。觉尚有点瞧不起,便拿出吓人的武林高手气派,问: “南拳北脚,你知道多少?” 顾泉不想扫张荆歧的兴,便回答说:“南拳有:粤、闽、湘、鄂、浙、苏等拳路,各路又各有流派,如粤南拳分洪、李、蔡、莫、刘五家,厉害的要数刘拳、蔡李佛拳、白眉拳、虎鹤双形拳、龙形拳、南杖拳、螳螂拳、插拳、黑虎拳、太虎拳、龙门拳、钱线善后在罡拳……北脚是:一路母子,二路行手,三路翌脚,四路升平,五路关东,六路埋头,七路梅花。” 顾泉还要继续就下去 ,觉尚伸手制止说:“不用往下说了,你既是登封人,该知道少林拳了吧?” “知道。”顾泉说:“少林五拳为龙、虎、豹、蛇、鹤五形拳。内应心、肝、脾、肺、肾五脏,外应金、木、水、火、土五行,并与精、力、气、骨、神交互修炼。形有十二形,为:熊、鹤、龙、虎、鼍、燕、蛇、猴、马、鸡、鹰、躬。形意要六合,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肩与胯合,肘与腰合,手与足合。” “还有吗?”觉尚又问。 “还有三层道理,三层功夫。”顾泉回答说:“三层道理是练精化气,练气化神,练神还虚,三层功夫是一层明劲,二层暗劲,三层化劲。” 张荆歧坐在那听着,因为他没有学过这些东西,开始一听,觉得挺新鲜,但听了一会,又听不懂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觉得无味,便用手制止说:“你们二位要是真有功夫,就耍两手给我看看,让我高兴高兴,不要老耍嘴皮子,靠嘴皮子不能在我家端饭吃。” 觉尚虽说是武当山来的,牌子叫得挺响,功夫也只能算中等偏高一点,他本想以武当山的武林高手来吓唬顾泉的,没想到顾泉不但对答如流,而且有些地方比自己知道的还多,所以,他不大想比试,只是想用嘴说说算了,没想到张荆歧急着要比试,他没有办法,只好拱拱手,问:“师傅愿意比那门功夫?” 顾泉也拱拱手,说:“请高手指点。” “那就试试腿脚的功夫吧?” “请。” “你看好,我使的是三十六招连环脚。”觉尚来到顾泉跟前,两条腿使出踢、蹬、踹、点、扫、铲、勾、弹,专取顾泉下盘。一招一式,有姿有态。顾泉眼尖脚快,立即用他的绝招八字身法吞、吐、沉、浮、闪、展、腾、落,应付非常自如。 其实,顾泉到张荆歧这儿来,纯是为了混口饭吃的,他并不想争高低,为什么呢?这与他的一段身世有关。 他的祖父和曾祖父都是登封一带有名的伤科医生,不过到了顾泉父亲的手上,家业已逐渐衰落。顾泉十五岁时,便显出刚毅坚强不屈的性格,有胆有识。他刻苦锻炼自己的武术,潜心揣摩先祖遗留下来的医案、验方,颇想再兴家业,他听老走江湖的人说,山东道和关东道乃藏龙卧虎之地,武林高手出没之处。于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傍晚,他私自离家,向东北方向徒步远行。他吃尽千辛万苦,终于感动了一位叫一元法师的高僧,收他为徒,把他带到山林古刹里苦学苦练了整整十年,终于学成了一身本领。 他不仅有精湛的医道,而且还有过硬的武功。他本想回家行医,重振家业,没想到他开业不久,一位在少林寺里混过几天的龙少虎,仗着自己有点功夫,便上门来敲竹杠了。这一天,龙少虎来到店里,说要看病,可是往靠背椅子上一坐,只听椅子“咔咔”直响。顾泉看出来,来者不善,但他不动声色,装着没有事,亲自去沏了杯茶来,笑呵呵地说:“兄弟我虽然是绕着家乡的井口长大的,但是离家多年,不懂规矩,往后请你多多照应。” “好说,好说。”龙少虎用央求的口气说:“我这个胳膊痛得举不起来,求你行个好,帮我治一治。” 顾泉伸手一摸,不假思索地说:“是脱臼,小事情,小事情!三指上骱,五指按骨,你要站稳了。” “好来!”龙少虎说。 说时迟,那时快,龙少虎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见顾泉三指用力一按,说了声:“好了。” 龙少虎的手果然能伸能屈了,但没走几步,左肩膀又耷拉下去了,他又叫喊起来:“你看,怎么又举不起来了。” 顾泉诧异地瞥了龙少虎一眼,这下不敢怠慢了,他又整治了一番,可龙少虎又没走几步,右肩又耷拉下来了。他这才意识到,人家是故意来寻衅的。他摆起架势,汗水冒出来了,脸也涨红了,可还是没把龙少虎的骱接上。他正在着急之时,龙少虎发出一声鄙夷不屑的冷笑,撇撇嘴,说:“想不到这条小小的胳膊,把名医给难住了!” 血气方刚的顾泉,心中霎时冒起了一股无名之火,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龙少虎猛地身形一挫,双肩向上一耸,“咯录”一响,双臂伸屈自如,旋转似风车一般。顾泉固执好胜,哪肯屈尊,竟忘记了师傅的嘱托,使起了绝招,只见他袖口一甩,伸出左手拍了一下龙少虎的肩膀。 这是治对方死命的绝招,在他的一拍之际,龙少虎只觉得有一股寒气从背脊梁直透脚底,浑身禁不住颤抖一下,情知不妙,赶紧运气闭穴自护,但已内伤不轻。 龙少虎回到家里,到了第六天凌晨,突然呕血数升,大叫一声,死了。龙少虎的死,是出于顾泉下手太狠,龙少虎死后,顾泉害怕了,便改名换姓,远离他乡。 顾泉虽然漂泊他乡,到处流浪,但他有个习惯,不管走到哪里,上午给人治病,挣钱糊口。他也不多挣,够吃就行,下午便在街头巷尾、公园广场,或树林、坟场,打拳学武,练本事学艺,数年如一日,连刮风下雨,或下雪天,也不间断。 有一天,他在公园里设摊,由于他在午饭时多饮了几盅酒,一时兴浓,便脱衣束带,踏洪门、步罡宫地耍了一套独特的武当长拳。人们只见他使手眼身法步,左一个“猱猿摘果”,右一个“怪蟒翻身”,上一个“黄莺渡柳”,下一个“枯树盘根”。他翻、腾、挑、挪、靠、崩、搂、勾,步法井然,错落有致,刚劲时拔山扛鼎,轻柔处翩若惊鸿,显示了他非凡 的硬功夫。不论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都鼓掌喝彩,赞叹连声。 喝彩声刚落,一位病家佝偻着身子,鹅行鸭步地艰难上前,请求治病。顾泉上下打量,那人胸前生鹅卵大的块疖,咳嗽气喘,痛苦万状。顾泉立即给病人当胸贴了一张膏药,右手运气作了一阵子推拿,在场的人凝神屏息地想看过究竟。就在这时,他右手猛地向上一扬,竟把病家凭空拔地而起数尺,然后又轻轻落在地上,当把膏药揭开时,竟吊出了一大摊黏糊糊的寒痰,病家顿觉轻松不少,腰也能直起来了。 病家感恩不尽,拜倒在他的脚前。在场的人,无不拍手称绝。 谁知他的这套武艺和医术,早被张荆歧看见了,张荆歧正在拼命发展自己的势力,到处网罗打手,一看有这么个高手,便出高薪聘顾当教师爷。 因为顾泉有这段原委,所以,他不想和觉尚争高低。会武艺的人都知道武艺的厉害,一着不慎就有伤命的危险,他不想争高低,可觉尚却摆出非要击败他的架势,常常用一些绝招。这叫顾泉很为难,真功夫拿出来怕伤了对方,一般的功夫又防不了,因为他已经感觉出来,对方的本事不如他高强,因此,他总想处处让着点。 他这样做,可是觉尚心地并不善良,怕输了丢面子,趁顾泉拱手作揖劝他罢手的时候,他竟在顾泉不大留意的时候,冷不防扬起一脚,直踹顾泉的小肚子,这一脚可是往要害的地方去的。要是功夫差一点的人,就不要想活了。觉尚虽说是暗箭,顾泉总算是武林中的强手,他觉察不对,便赶紧来了个“嫦娥摆腰”,刚好把这厉害的一脚让过去。觉尚一脚踢空,用劲又过猛,险些把身子带出去,他赶快收腿,一时立不稳,慌乱中两手摆了摆,才立住了身子。张荆歧虽不懂武艺,但他既做了总会长,不能说他对武艺毫无所知,他先是看两人打得很热闹,心里很高兴,打定主意把两个人都留下做教师爷,但正在他心里高兴的时候,忽见觉尚趁人不备猛踢一脚,而且还往要害的地方踢,心里一惊,觉得觉尚心地不正,算不上英雄好汉,不能留在身边,便叫道:“二位高师请住手!” 顾泉早就不想比试了,刚转身向张荆歧施礼,只觉得身后寒光一闪,一阵冷森森的风直奔自己的后脖子,心想不好,便赶紧施用气功。他们这些武艺高强的人,常常是防备的功夫比出手的功夫更快更厉害,出手失误或慢一点,最多打不到对方,防备要是失误或是慢一点,就有致伤和伤命的危险。他一使气功,只听“啪”地一响,再扭身,只见地上插一柄半尺多长扎眼的快刀。原来这位觉尚是怀里藏刀。 觉尚偷袭不成,一不做二不休,抢上一步,想拔插在地上的刀子。顾泉心里也真气不过,逞强的念头出现了,他的动作比觉尚快得多,用脚一勾,把插在地上的快刀勾起来,唰地扔出去。嚓!扔出去的刀子插在地上,深入寸许,震颤有声。 这一切,张荆歧全看在眼里,他觉得顾泉这个人,称得上英雄好汉,觉尚不过是小人一个,跟英雄好汉为伍,死也能惊天地,动鬼神,跟卑鄙小人为群,不过是戚戚争夺。你勾我斗而已,于是,张荆歧发话了:“二位请住手。” 顾泉谢了又谢,张荆歧说:“封你为副总教师爷。” 觉尚自觉没趣,便回红枪会队伍里去了。 五 张荆歧看出觉尚的不满情绪,便令黑枪会教师爷韩八表演。韩八诨名鹰鼻钩。他上身脱光,穿一条黑长裤,在场地中间来回运动几圈后,口中念着咒语。 等他做完这一套后,会众里面走出一个人,拿出一把大刀,到鹰鼻钩身边时,双手抡起大刀就砍,先是砍左胳膊,连个刀印子也没有。大家正在看得出奇的时候,那人又抡起大刀,又往右胳膊上砍了一刀,他又哈叫一声,伸伸右胳膊,什么事也没有。那人见两刀砍下去,一点也没有砍着,生了气了,瞪着大眼,吼叫一声,便抡起大刀,往鹰鼻钩的胸前、背后左砍右砍,连着砍了十几刀,他也是连着哈叫,身上不见一滴血,不见一个刀印子。 这一阵砍杀,又引起了场上一阵一阵的喝彩声。 张荆歧和杜金花得意地简直要飞起来,杜金花让再表演一个绝招。于是,鹰鼻钩在场地中间来回运动几圈后,又念一阵咒语。 这时候,又走出一个人来,手里拿着一根烧红了的铁链子,到场地中间,在空中来回直拗,嘴里直是哈叫,拗了一阵之后,就往鹰鼻钩的身上打,鹰鼻钩嘴里哈叫,身子却站着不动,任凭烧红的链子打来打去,就像没打到一样,在他被打了一百多下以后,他一挥手,把铁链子打出去有几丈远,正好落在一堆劈柴上,把劈柴点着了。 场上又是一阵一阵的喝彩声。 教师爷们表演以后,便让各会会众们演练,于是,会众们衣服一脱,个个赤膊上阵,在场上打成一片,哈喊声震天动地。张荆歧办会有个规定,叫灶上不断烟,路上不断人。所以,这儿操练,自然有人准备饭,一直操练到太阳落山,才收场吃饭。 六 来聚众的地主豪绅和教师爷,都在张荆歧家吃饭,八大碗八大盘八大碟,喝的是上等好酒。 到三星偏西了,张生洪到门外看看,夜静更深,万籁俱静,便回来说:“叔,到行动的时候了。” 张荆歧摸摸嘴上的三羊胡子,说:“这次到七里坪,声势要大,行动要猛,但不准杀人,不准烧房,不准抡东西,祝各位马到成功,得胜回来后,加倍重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