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前面的路崎岖起来。 山林也茂盛起来。身后的追兵,慢慢地失去了消息。 甘甜勒马,身后的众人也勒马。 周围大小100余山头,连成一气,森林、灌丛、灌节丛、衡疏等植被分布其中,景深木秀,绿涛汹涌。 黑暗中,无数虫子,鸟儿的啾啾之声,此起彼伏。 甘甜急促地喘息。 身后的琅邪王也喘息得厉害。 再也跑不动了,这样下去,不等敌人杀死,自己人先就会脱水而死。 “大家暂且休息一下……” 周向海翻身下马,急忙去搀扶琅邪王在一个稍微平整的地方坐下来。其余几个人,忙着拿出干粮和随身带的水壶。 “王爷,您先喝点水……” 琅邪王接过水壶,递过去:“王妃,你也喝一点。” 上弦月,清清淡淡的。 甘甜一个人背靠着大树,仿佛自成一个世界。这时候,见琅邪王把水壶递过来,她也毫不客气地喝了。 除了琅邪王,没有任何人理睬她。 她也不在意。 情知自己的形象已经毁了这帮子粗人,情愿自己拼了身家性命去营救的,是一个忠诚可靠的王妃如果那时候,她是被绑起来,准备被杀掉那么,他们现在救下她,一定是很开心的。 可是,现在,却心不甘,情不愿。 所以,无人理她。 宁愿她当时就被新帝给杀死了。 而不是救回来一个叛徒。 甘甜完全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她知道,这些人,宁愿她的名字真的登上历代的列女传,也不愿意看到她此时活生生地坐在这里。 吃了点东西,众人喘息过来,琅邪王的声音非常平淡:“陈玄虎……周维……卢仝……”他每说一个名字,就指一下那个人。 “王妃,这些都是我的老部下,这一次,全靠陈玄虎发力,我们才能顺利从京城里突围出来。在前面五百里处,驻扎着我们的一万大军……” 陈玄虎,率领他的一万人,直接归顺了琅邪王。 从光杆司令到一万嫡系部队,已经很不错了。 那几个人虽然不情愿,可还是顾全礼仪,必须得给琅邪王一个面子:“属下见过王妃。” 就连甘甜,也不得不佩服。 这个时候,琅邪王居然还能如此出色这才是个狠角色,他现在急需夏原吉的经济援助,所以,竟然连这种背叛都能忍下去,还能对自己如此彬彬有礼。 她敢打赌,琅邪王此时真实的内心,是恨不得将自己杀掉。 但是,他若此,她又岂能失礼? 甘甜悠悠然的:“各位不用多礼了。” 周向海这个大老粗,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见甘甜居然还敢如此大刺刺地受礼,几乎又要跳起来,可是,听到琅邪王一声咳嗽,只好生生地停下来,重重地哼了一声。 偏偏,甘甜对着他说话了。 “向海,你们的霹雳弹是哪里来的?” 他瓮声瓮气:“夏盟主带来的。” “火枪呢?” “也是夏盟主带来的。” “是谁打探到这个祭祀的消息?” “也是夏盟主……他真是神通广大……” 安静了,没词了。 周向海忍不住了:“王妃,你干嘛问这个?” 她笑嘻嘻的:“没什么要问的了,赢了就好嘛。” 周向海又哼了一声。 为了救她,大伙儿容易嘛。 “王妃……我们连续三日赶路,才来到京城…… “的确!我听夏盟主说了,你们的战斗力很强。” “!” “王爷雄才大略,陈。周二位将军虎豹雄姿,这一战,不但打出了气势,打出了风格,打击了恒文帝的信心,让他不寒而栗之外……明日起,大江南北,便会流传开去,王爷勇救爱妻,不顾死生,实乃性情中人也……” 这讽刺,也实在是太明显了。 就连深沉的陈玄虎都要暴怒了。 好一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但是,他不像周向海,他沉得住气。 “陈将军……” 甘甜却点名他了。 他还是沉住气:“王妃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只是随便探讨一下……”她顿了顿,陈玄虎是进士出身,能做到将军,实属不易。 她笑起来:“对于这一场伟大的战争,陈将军可以稍稍加工润色……加大宣传的力度,这对王爷一方的士气,是一个超大的提升……” 陈玄虎心里本是如此打算。要好好利用一下这个机会。 “当然,陈将军最好把握分寸,别弄成了‘恸哭六军具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就好了。” 他当然比周向海精明多了,忽然听得王妃这样说起,也不禁有点踌躇。 只觉得这个女人很奇怪。 反而是周向海忍不住了:“王妃……我们之前宣称你已经被鸟皇帝处死了……这样翻来覆去……” 她哈哈大笑。 他们也知道是“翻来覆去”? 是啊,自己早就被琅邪王宣布了“死讯” 现在活回来了,如何面对大众? 可是,自己刚刚提出的方案不是已经替他解决了这个问题么? 她的笑声十分爽朗:“老周,你不用担心这个问题,陈将军自然会搞定……” 陈玄虎沉声道:“属下理会得!王妃,难道你认为这个问题有何不妥?” 不妥? 甘甜再一次哈哈大笑:“妥!” 真他妈的太妥当了! 宣布自己的死讯,然后,无所顾忌的行事,让绑匪直接撕票而绑匪没有撕票,只是侥幸还有反利用的价值。 “哈哈哈……王爷的这一战战役,实在是太精彩了!甘甜不得不佩服……” 陈玄虎奇异地看着她。 很少有叛徒在事后,能如此面不改色,厚颜无耻的。 她竟然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点愧疚之色也无就算你旁敲侧击!就算你其实是在明说了,她依旧无动于衷。 因为毫不伪饰,反而让人不觉得那么厌恶。 所谓真小人,坦荡荡是也。 只是,也不像王妃。 就连他们都很好奇,以琅邪王这样强硬的个性,怎么会娶这样一个女人? “王爷忠心耿耿,为了‘清君侧’,所以不惜干冒天下之大不韪。归根结底,也是为了忠于先帝,想为他清除一切的奸臣,让朝纲上下,政通人和,百姓得利。这是内战。老百姓并不会关心最后到底是谁当了皇帝。相反,他们凭借感觉行事。如果王爷不顾危险,勇救爱妻的名声传出去,在他们心目中,肯定增添无数的传奇色彩……至少,会增添无数女粉丝,女粉丝又会影响她们的丈夫,儿子……” 这笔买卖,多划算? 这次,就连周向海也听出不对劲了。 “王妃,您这是什么意思?” 琅邪王忽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显然,她并不领情,就算营救,也是夏原吉的功劳。如果没有夏原吉强行出头,她坚信,这群人,绝不会来救自己。 就算顺便为之,也是作秀,以便换取更好的名声。 两不亏欠,不是么? 她看向琅邪王,充满了好奇,心想,这个男人,难道他还想邀功么? 就算是影帝,脸皮也不能厚成这样吧? 琅邪王沉声道:“这一次,多亏了夏盟主帮忙,我们才能救出王妃。大家不必多言,夜深了,得养精蓄锐,保持体力,此地不宜久留,两个时辰之后,立即上路。” 四周,立即鸦雀无声。 困顿以久的人们,很快打起了呼噜。 甘甜靠着树,她也精疲力竭,可不知怎地,却睡不着。 自从蓟州城上路到京城以来,她从没有任何一个夜晚能睡得安宁。经过了这一日的死里逃生,更加茫然。 这十万两金子,到底是挣还是不挣? 刀尖口上讨银子,委实艰难。 她盘算着自己的积蓄,到底能够买到多少个处男这时候就退休,如之何? 或者说,自己这时候退出的话,夏原吉会不会给自己解药? 一想到这一点,就沮丧起来。 对面,琅邪王的目光一直打量着她。 但是,月色之下,她看不见。 也不在意。 只慢慢的,疲倦到极点。受了无尽的惊吓,折腾之后,连一个容身之地也没有,只能风餐露宿。跟着这个男人,过的就是刀口嗜血的日子。 甚至,无论经历了怎样的风霜雨雪,九死一生,连一个趴在肩头哭泣的人都没有。 连诉一句苦,抱怨一句都不成。 忽然很羡慕段雪梅。 再怎样,人家温暖而舒适地呆在蓟州城的家里,还有秦舞阳和匈奴雇佣军的保护。有无数的佣仆伺候。这一辈子,人家都没体会过什么叫做“风餐露宿”! 而且,可以在一个男人面前撒娇,可以说说心里话,可以打扮得花枝招展,妖妖娆娆的问他这件衣服好不好看… 虽然很矫情,可是,这难道不是幸福? 唉,女人啊! 命好的,就嫁一个男人。一辈子安安稳稳。 命不好的,嫁许多个也到不了老。 真是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夏原吉这个该死的家伙。 对他的那点感激之心,也很快烟消云散了。 就像许许多多无辜死去的民众,因为这一群人的野心,神不知鬼不觉,就成了牺牲品。 浑身的血迹淋在身上,很不舒服。尤其是头发,鲜血凝结了,干枯枯的,摸起来很是令人恶心。 她悄悄地起身,走到前面的溪水处,捧了一把水,清洗脸上的污垢。 暮色下,看不清楚自己的面容,只知道一身脏得出奇,还有汗水淋湿之后又干了的那种咸涩的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