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要经过多少千锤百炼的非人砥砺,才能成就如此磨而不磷的坚毅啊。 没有人说得清少年严怀朗当初在奴羯那五年都经历过些什么,就像此刻没人清楚,在他们三人找到他之前,他都经历过些什么。 因为他从不在事后向人宣扬自己遭遇了如何的艰难,不去谈自己如何忍ru负重、百折不回,但他就那么做了。 月佼心下泛疼,更多的却是敬佩。 她觉得,这才是顶天立地的铮铮风华,无需言说,无需彰显,无需佐证。 这才是昭昭天地之间,大缙儿女沉默而坚韧的骨头。 **** 等严怀朗将一切jiāo代停当后,月佼便径自走过去牵了他的手。 严怀朗面上一赧,qiáng做镇定道:"做什么?"却并没有要将她的手甩开的意思。 "哦,你这几日都这样的,"月佼有些尴尬地解释道,"若你觉得不妥,那待会儿要是有人起疑,我就说……" 严怀朗反手扣进她的指缝间,打断了她的话,垂眸道:"走吧。" 他二人牵着手出门后,云照一把将纪向真拖了过来,低声jiāo代:"回京之后,有些事能不提就别提,懂吗?" "什么事?"纪向真茫然不已。 云照皱眉"啧"了一声,抬手往他头上敲了一记,索性讲话摊开了。 "若换了你是严大人,你会乐意面对这段傻嘟嘟的记忆吗?他是为了查案中了旁人的套,神志不清之下才身不由己……头几日他根本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如今他显然也不记得,你就别将那些事挂在嘴边上找死了。" 先前纪向真这个没眼色的,张口就提"男宠"之事,堂堂严大人,不要面子的啊? "哦,懂了,"纪向真挠了挠头,"方才我就是顺嘴开个玩笑,难怪他冷冷瞪我呢,吓得我后脖颈直发凉。" 见他听进去了,云照还是不放心,又道:"若被京中的人知道,冷漠脸严怀朗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是如何在月佼面前黏糊卖乖、占尽便宜,那才真要不得了。" 本来朝中就有不少看不惯严怀朗的人,若抓了这个把柄,参他"借公务之便轻薄下属"的折子只怕又要堆成一座山。 纪向真点头应下,忽然又想起什么,小声嘀咕道:"其实……也不尽是严大人占便宜啊……若严大人自己问起,我说是不说?" 小妖女胆大包天,将神智不清的严大人压在墙上肆意轻薄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可还清晰如新呢。 云照忍不住又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傻不死你啊!你怎么说?照实说‘大人您在这几日里,跟个醋腌大猫似的,那架势,简直醋天醋地醋万物,没出息透了’,啊?" 她可还记得,之前她不过就揉了揉月佼的脑袋,他就一副要将她撕成条做拖布的模样。啧啧。 纪向真猛点头,顿觉云照这家伙实在很会做人,他要向她多学习。 第四十九章 前几日与严怀朗牵着手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月佼并无任何忸怩之感, 可今日的月佼却浑身不自在。 此刻两人十指相扣, 并肩徐行在回廊下,在旁人看来或许与前几日别无二致, 可月佼心中那团乱麻是如何千回百转,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你脸红什么?"严怀朗垂眸低语,唇角隐笑,长指收得更紧些。 心知四围都是监视的人,月佼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 脚步徐缓迤逦, 却架不住耳尖泛红。一股莫名的羞赧促使她开始胡说八道,"我……红糖吃多了,气血过旺。" 语毕, 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将口中残余的那小半颗红糖咬得吱吱作响。 头几日严怀朗神智还不清明时,她并没有多想什么, 只时刻警醒自己要镇定,不能出纰漏叫人看出破绽,尽快想法子脱身。 但自打方才面对着一个已然清醒的严怀朗后,她便总是忍不住想起出京之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究竟是中了什么邪,竟会觉得他"看起来很好吃"呢?!为什么前几日看着他,又并没有那种"很好吃"的感觉呢?! 哎呀呀, 这还没脱身呢,不能大意, 不能瞎想。 月佼猛地摇了摇头,阻止自己继续胡思乱想。 严怀朗眼角余光瞥见她羞赧无措的模样,心中好笑,正想又拿话去惹她,迎面却走来了那管事侍女,于是他收声敛目,随着月佼一并止步。 管事侍女并未察觉严怀朗与昨日有何不同,只恭敬地对月佼行了礼,道:"姑娘方才吩咐的马车已经备下了,不知姑娘打算去西山还是南山?" "我昨夜思前想后,总觉此地气候与我红云谷不同,山上长的东西只怕也不同,"月佼道,"索性今日还是进城去瞧瞧,再去码头转转,或许来往商船上倒有我需要的东西。" 她这话听起来似乎说得通,管事侍女想来也被授意过不能得罪她,便只说张世朝遣人带过话,今日日落之前会替少主过来探望,请她尽量早回。 月佼告诉她云照与纪向真仍旧会留在这宅中,若张世朝来时自己还未回,便叫云照先行作陪。 与上次一样,管事侍女照旧准备的是两辆马车,月佼与严怀朗进了前头那一辆马车坐下,上回那名小婢照旧也跟了上来。 在月佼的目光示意下,小婢在他俩对面拘谨落座,却以狐疑的目光偷觑着严怀朗。 严怀朗有所察觉,心中一凛,却不知自己是哪里出错了。 早前云照只大致说了这几日的情形,简单提过前两日他与月佼一道进过城,有一名小婢贴身跟着他俩,后头一辆马车上跟了数名大汉。 但云照当时并未与他们同行,自不知上回的严怀朗对小婢的同行曾表现出明显的不豫。时隔不过两三日,他却对小婢的贴身跟随无动于衷了,那小婢自然心生疑窦。 察觉到严怀朗握住自己的那手忽然有些异样的紧绷,月佼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对面的小婢,便软糯糯勾起唇角,抬手在严怀朗脸上摸了一把,顺势躺到了他的腿上。 "你今日这样乖,见这小姐姐跟着也不闹了,我就愈发喜欢你了。" 听月佼这样说,那小婢眼中的狐疑之色才淡去,窃窃偷笑了一下。 严怀朗当下也明白了问题所在,抿了抿唇忍住笑意,心跳如擂。 这小松鼠jing真是够够的。 每当她主动招惹他时,就特别从容,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若是他去招惹她,她便立刻一副随时准备蹦起来躲回窝里的惊慌模样。 若非眼下形势不允许他任性妄为,他是真想让她明白什么叫礼尚往来。 **** 进了沅城,一切都很顺利。 由于上回严怀朗也曾对杂耍艺人表现出qiáng烈的好奇,这回他与月佼再去,小婢也并未起疑,只是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并不打扰。 今日杂耍艺人表演了"喷火"的绝技,在正式开始之前,还惟妙惟肖地学了一段鸟叫。 严怀朗像是好奇学样一般,也跟着叫了一段,惹得围观人群纷纷笑着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