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戳破短处的月佼拿手指频频点着手背那朵花,嘴硬地争辩道:"你看清楚些,哪里每次都一样了?!这回可是用银粉描过边的!" "对对对,"纪向真边笑边敷衍,"十五看灯那晚上,你画在眉间的还是半朵呢,今日是全乎的整朵,还银粉描了边!确实不一样,千变万化!了不起了不起。" 月佼皱起鼻子哼了一声,自己也跟着笑了。 她心中暗暗想着,待自己将来一切安顿好了以后,也该想法子去学学丹青。 上辈子没来得及学的事,如今她都想试试;旁人会的东西,她也要会才行。 被纪向真这顿笑闹过后,月佼原本还有些紧绷的心弦渐趋舒缓,又在脑中将这些日子苦心记下的许多事细细过了一遍。 马车缓缓停下,车夫道:"小公子,到牌楼了。" 月佼跟在纪向真后头下了马车,落脚站定后,抬眼就瞧见了那威势庄严的牌楼。 这座牌楼距监察司正门约两三百米,有同熙帝亲笔手书的牌匾高悬其上,书曰:文官落轿,武官下马。 金漆御笔,墨迹苍苹。 今日是监察司点招右司员吏,此刻虽天光尚未大亮,牌楼前已停了好些车马,前来应考的人陆陆续续往里行去。 月佼与纪向真拿好各自的户籍文牒,跟着应考的人群一步步往前。 **** 监察司归属尚书省名下,往年点招的主考官通常由尚书大人或其指定一名侍郎担任,再由监察司左右两名司丞协助,以示公允。 "奇怪,只是点招右司员吏,怎么主考竟是帝师?!" 月佼听到身后有人讶异低语,便悄悄转头看去。 见是一位年纪与自己差不多的姑娘,她便低声搭话道:"你是说……坐最中间椅子上的那位,是皇帝陛下的……" 那姑娘轻轻点了点头,也压低嗓音对她道:"九卿之首,太常卿罗堇南大人,陛下与定王殿下小时都在她庭下受教的。" 月佼闻言,朝主座上那位一身官袍威仪凛凛的长者投去敬佩的目光。 "别看她都七十好几的高龄了,照样耳聪目明;为官刚直廉正,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据说即便是陛下本人,若有什么事做得不对,她也半点不留情面的,可是个厉害人物。"那姑娘补充道。 "七十高龄了呀……"月佼的目光愈发敬佩了。 就是这样一位长者,教出了重启大缙风气、让女子能堂堂正正出将入相的同熙帝;教出了领虎láng之师镇守西、南边境,以铁血捍卫山河的定王殿下。 此刻年逾七旬的罗堇南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座上,腰身挺拔,目光如炬,全无半点龙钟之态。 看着那位一生风云煊赫,此刻却威严沉稳的帝师,月佼想起自己在书上读到过的一句话---- 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霎时,月佼心中有一个声音轻道,愿我到她那年纪时,也能像她此刻这般模样。 贵重自持,眉目间却不以骄横待人;端肃刚直,心中却自有是非对错。 俯仰无愧,坦dàng昭昭。 "嚯,定王世子。"身后那姑娘又惊声低语。 月佼略踮起脚,目光越过前排候考人的头顶,看到帝师左右分别立着严怀朗及另一名她不认识的官员,还有一个锦袍青年正在帝师面前恭敬行礼,似乎是在赔罪。 "哪一个是定王世子呀?"月佼小声问道。 定王世子李君年,算是个悲催到让人哭笑不得的世子。 他上头还有个双生的姐姐,正是几年前与严怀朗里应外合灭了奴羯的南军统帅李维泱。 据说当初在"定王储位由谁承担"的问题上,姐弟二人本着公平的准则,在定王与定王妃的见证下---- 抓阄定乾坤。 不幸抓到储位的李君年只能咬牙含恨,被迫接下了这可能要当到六十岁的世子之位。 因为定王李崇琰至今仍是一派生龙活虎的气象,边关诸事亲力亲为,这导致年近四旬的李君年仍无事可做,只能顶着世子头衔领个闲职,在京中富贵悠然,宛如提前安度晚年。 月佼身后那个姑娘小声道:"就是正在行礼的那位。看样子是今次的协考官员?大场面啊。" 不过是监察司点招员吏,竟离奇地惊动了德高望重的帝师,协考之一还是身份贵重的定王世子,今年这究竟是个什么形势? 月佼佩服道,"你真是灵通呢,什么大人物都认识。" 那姑娘有些赧然地回以一笑,倒也不chui嘘什么,坦诚地解释,"他们又不认识我……只是往年随父亲进京时,在街上远远瞧见过他们罢了。" "你也不是京城人呀?"月佼忽然觉得这姑娘更加亲切了,"我是……邺城来的,你呢?" "香河城,苏忆彤。"苏忆彤大大方方地报了姓名来历。 这名字真熟悉……哦,年前接了帖子答应与纪向真切磋,却将他打伤的那个。 月佼面上的笑意不变,心中却再无先前的热络了,"幸会。" 这姑娘欺负过她的朋友,她找机会得打回来,之后再决定要不要jiāo这个新朋友,哼哼。 **** 待主考与协考官员一一到位,罗堇南领着众人向文昌星及战神金身行过拜礼之后,便正式开考了。 因监察司多行武官职,上午的文考答策只有两题,一题默写《武经》,另一题是论参《大缙律》中"禁止蓄奴"的规制及惩处等相关事宜。 几乎像是撞到月佼笔尖上来的题目。 顺利完成文考之后,一切风平làng静,月佼预想中的场面并未出现。 午时她与纪向真一同出去找地方吃饭,半道偶遇陪同在罗堇南身侧的严怀朗。 她不愿在帝师面前给严怀朗惹麻烦,便绷着脸,神色严肃地拖着纪向真走开了。 她不知,在她拖着纪向真走远后,罗堇南对众人笑道:"方才那小姑娘怎么满脸都写着不高兴呢?是不是本官题目没出好,让她答着犯难了?" 严怀朗以拳抵唇,忍笑轻咳一声,没有说话。 旁边的李君年笑着接口道:"太常大人今次所出的题目,正正切中当下要害,也正是右司接下来的首要之事,可以说是再好不过了。" "马屁jing。"罗堇南毫不客气地笑瞪他一眼。 严怀朗正色道:"太常大人说得是。" 恼得李君年险些朝他飞起就是一脚,碍于帝师在场,只好笑骂一句:"落井下石的小兔崽子。" **** 未时二刻,武考开始。 此次武考以擂台捉对的形式展开,依旧是罗堇南为主考,但协考官员除了上午的严怀朗、李君年及尚书侍郎薛焕之外,还多了皇城司指挥使卫翀。 纪向真无过无功地险胜对手、苏忆瑾碾压式地大获全胜,这都在意料之中。 一个半时辰之后,轮到月佼,她的对手是一位名叫古西尘的京中子弟。 月佼之前在江湖上混迹一年,初出茅庐对上的便是"dong天门"那种下手毫无底线的邪魔歪道,可她却从未吃过大亏,因此她对自己的身手是非常有底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