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注视8 良久,叶秋朝笑笑温柔问道:“笑笑,你能问问爸爸,他为什么不救那个孩子吗?” 笑笑泪流满面,涂花了脸蛋,“不知道……我问了……他不说……” 曾伟接过话茬,“没用。我刚才也问了老郭。可怎么问,他都不开口。你们也别逼他,他脑子本就不聪明,这会挨了打,更不晓得该说什么了。关键是把肇事司机找到,他才是凶手嘛!老郭这回,无非是……道德上……哎。” 陪着笑笑的女人哼了一声,“我看就是诬陷!郭大叔是个好人!” 老牛很冷静,“法律上,当然没有什么大碍。问题是,待会记者到了,怎么办?现在时代不同了,舆论这一块,复杂得很嘞。稍有处理不当,可就……” 见提到父亲的责任,郭笑有些着急,她拉着老牛的手,几乎哀求道:“警察叔叔,我爸爸真的很善良。楼下邻居家的猫生了病,他都会哭,还带着猫去看病。他绝对不会见死不救的!绝对不会的!”说着说着,哭得更厉害了。 “这……”老牛没有过带孩子的经验,虽然是沈南的养父,父子俩平时却老是吵架。面对这样一个小女孩,着实让他大乱阵脚。 老牛没了主意,笑笑又接连请求其他人。小胡侧过脸去,沙砾也苦叹摇头。 女人开口问沈南:“你呢?你有法子吗?” 沈南按按太阳穴,想了想,蹲下来,摸摸笑笑的脑袋,问道:“刚才他们打你爸爸的时候,你怕不怕?” 郭笑抽泣着点头,“……怕。” “想不想保护他?” “想。” “好。记者来了,让你爸爸老实回答他们:为什么没去救孩子。是被吓到了?还是不知道医院的位置?或是不知道怎么叫救护车?理由很多,随便一个,都可以。” 程离着急,埋怨道:“你这不是让她……” 叶秋止住了程离的话,朝她苦笑,摇摇头。谁都听得出来,沈南在怂恿孩子撒谎,可谁都不忍心揭穿。真相尽管一时半会难以查清,但没人愿意将这家人置于舆论风暴的中心。 然而笑笑还是个孩子,想不到这一点。她坐到父亲身边,趴在父亲耳旁,低声嘱咐了几句。 听了女儿的话,郭永福看着她,半天,缓缓点了点头。 没一会功夫,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冷面如霜,像催债的债主般瞪着屋里的人,看了一圈,朝身后挥挥手。于是,记者、灯光、摄像,鱼贯而入。阵势惊人,就连怒气冲冲的曾伟都忙不迭躲在角落,不敢吱声。 “陈记者,”老牛开门见山。 “牛警官,久仰大名了,连续失踪案就是你办的吧?花了四个多月的时间破案,效率挺高啊。犬子去世,你们抓到凶手了吗?” “如果不是陈记者搞这么一出,我现在已经可以把凶手带到你面前了。” “不好意思。破案是你的工作,我也有我的工作。这件事社会影响恶劣,媒体有责任曝光。这是我们的职业操守。” 老牛闷哼一声,不再答话。 沈南却突然开口嘲讽道:“孩子刚去世,陈记者就亲自上阵。这份作为父亲的操守,值得敬佩。” 陈记者不认识他,打量一番,又问老牛:“我们想采访一下郭永福,可以吗?” “可以,但我有义务提醒你:不得暴露当事人的隐私信息。” “这你不必担心。我说过,我们是有职业操守的。”说完,朝拿着话筒的女记者使了个眼色。 女记者心领神会,凑上前问道:“郭先生,今天发生的这起事故,你就在现场,对吗?” 郭永福已经被吓得有些哆嗦,紧紧抓着女儿的手,目光不敢与记者对视,犹豫半天,点头。 “那么,郭先生,事发之后,孩子就在眼前,你为什么不救他呢?” 陈记者指挥摄像师,朝郭永福脸上聚焦。 郭永福垂着头,张嘴,又合拢,接着结结巴巴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如晴天霹雳,把在场所有人都吓得目瞪口呆! “他……他该死……” 沙砾注意到陈记者在震惊之余,嘴角竟有些笑意。 当天晚上,这段采访就成了C市头条。很快,全国媒体纷纷转载报导,引发了巨大的舆论热潮。 郭永福喃喃自白的镜头被不断转发,微博也好、朋友圈也罢,评论区愤怒异常,指责声铺天盖地。 没辙!老牛着急得几乎要薅光头上稀疏的头发。监控镜头拍下了肇事车辆的牌照,然而去车管所锁定车主后,才得知车子已经失窃,车主本人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撞死孩子的凶手自然是盗车的小偷,可这偷车贼目前不知藏在哪里,为破案增加了难度。 韩局长可等不了老牛破案,舆情危机当前,他马上召开了发布会,誓言一定尽快抓获凶手,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同时,在会上,他严厉批评了社会上见死不救的恶劣风气。另外,对于媒体所指部分警员存在包庇现象一事,韩局长表示,身为人民警察,绝不会容忍这类事件发生,会马上进行内部调查,一旦查实,绝不姑息! 与此同时,事发小区的物业部门迅速做出反应,宣布辞退郭永福。市政府宣传部门也声明,从未有过将郭永福列为“年度十佳好人”名单的意图。一时间,社交媒体上出现了“骗子还钱”的热门标签,声讨郭永福欺骗人民感情、诈骗人民钱财的卑劣行径。 沙砾夫妻愁眉不展,程离时刻关注着舆论走向,哭了好几回。网上的语言暴力,不过是下午围堵事件的扩大化,普通家庭尚且无法承受千夫所指的压力,更不要说郭永福这样的特殊家庭。 沙砾在电话里对沈南说:“事出必有因,老郭不讲清楚那句话的含义,媒体绝不会饶了他。我看他一定不会是冷血动物,那句……‘诅咒’,一定有其他意思。” 沈南已经无力回话,只喃喃应了声。 沙砾又嘱咐:“老郭现在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一句话也不肯说。事情传出去,明天绝对还会有人找他的麻烦。我已经联系了曾伟,让他通知老郭马上搬家。你现在住的地方,不是还有空房吗?房租我付,你马上去找房东。” 挂了电话,沈南来到阳台。已经快到午夜,月亮被乌云挡住了大半边脸,几颗稀疏的星星闪着晦暗的光,远郊丛林内,虫鸣与蛙声吵个不停,惹人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