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撕裂15

    工厂早已废弃，因此人迹罕至。靠得最近的一个村子，走过来也需要大半个小时。

    沈南下了车，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工厂的阴影投射到地面，酷暑季节，竟让人觉得后背发凉。牌子残破不堪，风吹雨打之下，只剩下“纺织厂”几个字还依稀可见。门口两根柱子已经有了爬山虎，大门更是锈迹斑驳。不到一年的时间，曾经人流如潮的建筑，就被大自然征服得体无完肤。

    空气中有烧焦的气味，沈南紧锁眉头，迈步朝里走去。

    “等等，”沙砾在身后喊道。

    但沈南的双腿却似被什么力量牵引着，越走越快。

    一脚踢开厂房的小铁门，就连自己也能感受到情绪的波动。

    十二岁那年，不，或许是更早的时候，就开始练习隐藏自己的情绪。这些年来，几乎从没失败过。渐渐地，从隐藏情绪，到察觉不到情绪的存在。即使有一些特殊的事情会勉强勾起来，也不会激起太大的波澜。只有在暗处、只有在夜里、只有在梦里，才不自觉打开潘多拉的盒子，窥见那蓝色与黑色混杂的死亡气息。

    这会儿，原本被压制的躁动在心里重新搅起风浪，就像深藏心底的燃料被搬到了火星四溅的危险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轰然炸裂。沈南意识到，这厂子……不对劲。

    厂房里的机械早就被搬空了，留下偌大的空间。

    钢铁铸就的柱子周围结了不少蜘蛛网，地面的灰尘堆得很厚，可以看到一大串清晰的小孩足迹。

    越往里走，焦味越是明显。

    从后门出来，空地上，一个往下延伸的楼梯口赫然映入眼帘。腐烂的恶臭夹杂着血腥味不断涌出，底下是苍蝇发出的嗡嗡声。沈南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头痛。

    ……幻觉出现了。

    空气凝固，所有物体开始分解，世界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他看到一条黏糊糊的蓝色手臂，从楼梯口伸出，流浆四溢。接着，无数条一模一样的手臂接连涌出。手臂越来越长，像潮水一般，贴着地面，朝他靠近。淹没了他的脚，缠绕攀爬，死死咬住了他的膝盖。一阵低喃：“来，来……”

    精神有些恍惚，垂着头，闭上了眼睛。

    不受控制，双脚迈向入口。

    就在要踩空的那一瞬间，身后有人抱住了自己的腰。

    于是幻觉消退，静止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取消解构，将所有东西重新组合，世间万物恢复了本来的模样。

    抱住他的是沙砾。

    “怎么回事？”沙砾吓了一跳。原本在前面走着的沈南，突然脚步轻浮，身子歪歪斜斜，像是生了重病。

    沈南摇摇头，“有点……发烧。”

    “中暑了？能坚持吗？”沙砾关切问道。

    “没什么。下去吧。”

    “行，我先。”拍拍沈南肩膀，沙砾拦在他身前，迈步走下了台阶。

    刚一下来，沙砾便明显感觉到温度骤然下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地下室的空间挺大，就连说话也有回音。地面没有任何铺设，全是坑坑洼洼的泥土地。

    因为角度的关系，阳光无法渗透进来。沙砾掏出手机，点亮了灯光。

    稍稍往前照射，他见到了某样东西，吓得一哆嗦，手机没拿稳，掉了下来。

    沈南捡起，重新朝“那东西”投去光线。

    一个近两米的深坑，坑内有一个巨大的尸球！

    那是好多尸体以无法形容的扭曲姿态缠在一起组成的一个腐烂肉球。火烧的痕迹清晰可见，皮肤焦黑如炭。

    死者的面目无法辨认，但无不睁着双眼，口部大张。

    沙砾没办法聚精会神去观察他们的面部，只要多看几秒，彷佛就能听见死前的尖锐哀嚎在空间中回荡。

    但沈南却注意到了问题所在，他指着尸体，说道：“这里。”

    沙砾微微睁开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偷偷观察，才发现了异常。

    所有尸体的腹部，都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此刻，尸体们纠缠在一起，构成了一副如地狱般可怖的固体塑像。

    沈南靠近尸球，挨个数着。沙砾别开目光，用另一只手机的灯光查找别处。

    “那边还有！”

    地下室的角落里，确实还躺着一具尸体。但相比之下，这具尸体完好无损，并没有被烧灼的痕迹。

    沈南很快数清楚了数目，说道：“12个。加上这一个，13个。”

    沙砾惊道：“13？这不就是剩下的失踪人数吗？”

    沈南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全尸，摇头，“这个不是。”

    沙砾将灯光汇集在死者面部。没错，此人并不在失踪者名单中。死者约莫四十岁左右，男性。

    简单检查一番，没有在尸体上发现明显的伤口。

    他会是谁？难道是警方没有统计到的失踪者？

    可他为什么会被区别对待呢？

    沈南提醒道：“墙上。”

    沙砾将灯光照射过去，发现了墙壁上的奇怪涂鸦。

    和地面不同，地下室的墙壁是用水泥刷过的，上面有粉笔涂画的痕迹。

    沙砾立刻被吸引了。

    这些涂鸦的笔画，很像是小孩子的随性之作。可细看之下，不同图案间，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绝非小孩的头脑所能构思出来的。

    说不上来，这些奇怪的图形代表着什么。有些像是虫子，有些像是触手，但根本不成整体。可画里传递出的阴森诡异，却是实实在在的。

    用闪光灯拍下这些奇怪的图案，沙砾重新回到尸体旁。

    他掏出随时带在身边的薄手套，翻检起死者的物品。

    在内侧衣兜里，沙砾找到了一个吊坠。

    “你看看，”他招呼沈南。

    沈南只一瞥，整个人就似触电般呆住了。

    “认识？”沙砾连问他几遍。

    头一回，他看到沈南出现了畏惧和退缩。

    但很快，沈南猛地冲过来，一把夺过吊坠！

    “见过？”

    沈南的目光先是呆滞，后是痛苦，最后燃起了熊熊的愤怒火焰。

    他几乎是以命令的口吻，要求沙砾：“拍照，让程离查。马上！”每一个字都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消息发给程离，还得等一段时间才能有结果。

    沙砾再次搜寻了地下室的各个角落，又发现了几张文件纸。确认没有其他遗漏的线索后，两人重新回到了地面。

    就在他们查验地下室的时间里，外面已经变了天。乌云厚得几乎盖住了整个穹顶。世界变暗，如同抹上了一层泥灰。风把云吹成一张狰狞无比的脸，肆意咆哮。闪电轰鸣，雨水滴落下来。

    上了车，沙砾读起文件纸上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