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水婵提出禁止使用异虫‘白云乡’不果,被惩罚后关禁闭。明归平当时也愤愤站出。 因为看过真水婵被杖责得躺在血泊中,明珠便像只小狼狗一样寸步不离明归平,要护着明归平不受真水婵一样的下场。 倩倩来带她们去上课时道:“你们这姐妹俩真是‘好’得很呢,像连体婴儿一样,比情人还腻,不知道坤心宫里有人议论你们了?” 明珠在罚抄的纸堆里焦头烂额,脸上沾着墨水,额头上冒着豆大的汗珠,脾气很差道:“关她们屁事?” 倩倩冷冷道:“坤心宫严令禁止磨镜,同为女子过分亲近,违者当场处死。你们两个不怕遭疑?” 明归平说:“明珠,去练剑,不必和我一起。我今日要打水洗衣和料理菜园。” 明珠气冲冲背上结珠剑,瞪倩倩一眼。 倩倩翻个白眼:“我还乐意照顾这个不通人情的石头刺猬么?” 两人走了。明归平看出明珠肝火甚旺,便前去看把明珠鼓捣得抓头暴跳的抄书册子,粗略估算过后,发觉刚入坤心宫时令抄的《倾心八十四态》和琼心姬传记竟然都还没有完成,而且因为明珠公然违抗惩戒明归平的教令,坤心宫上层要动剑修明珠棘手,令仪便叫她抄宫规百遍。 明归平看明珠吃力模仿的簪花小楷,离了耿直得过分的粗硬笔画,墨点就歪七扭八的乱喷,实在难看得很。 明归平想,这种极其难看未经教导的字迹,只有当年初入洪炉大冶的小师弟能够匹敌。 明珠大半夜才回来,打着疲惫的哈欠进屋,明归平正在洗手。 明珠揉揉眼睛,警觉道:“姐姐,她们没人为难你?” 明归平说:“嗯。”她关心道,“今天的课业如何?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明珠手上墨迹斑斑,烦恼道:“今日令仪那老女人专门叫我学文写字,我做的最差的就是这个,而且字也不让她们满意,折磨死我。” 明归平温和道:“你的字确实要整治。” 明珠皱眉:“姐姐怎么帮她们说话?” 明归平不觉察自己微微一笑,招一下手:“过来。” 明归平坐在书桌前,笔墨纸砚已经准备好。 明珠不知所以道:“姐姐,做什么?” 明归平说:“这有一份短经,你来抄写。” 明珠所幸认字上已经没有障碍,看着明归平的笔迹念:“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降本流末,而生万物...姐姐,这是什么?” 明归平和蔼道:“这是《清静经》,五百八十字左右,字数短,可以作为早课。” 明珠眨眨眼,黑眼睛发亮,“写得真好!” 明归平又一笑,这回自己察觉了这笑容,“你很有悟性。” 明珠皱起的眉目舒展,问明归平:“姐姐教我写?” 明归平点头。 “这比宫规和什么鬼‘八十四态’那些有意思多了。”明珠道,埋头老实去做。 明归平看到明珠手指上的红印子,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明珠说:“我把字写错笔画、出界,令仪就拿夹子夹我手指。” 明归平心疼道:“你不怨她们?” 明珠闷声道:“这是教我写字学文,我本来就写得不像样子,她们没错。” 她话说完,手上一热,姐姐从她背后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按着她写出去。 姐姐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温温沉沉,“这个字的顺序记住。” 明珠应一声,却扬起头看明归平一丝不苟的侧脸。 明珠被明归平环在温软的怀里,手指相依,渐渐眼睛里萌发出一种朦胧的湿润。 明归平手把手教明珠练字抄书,却发现明珠总是出神,心不在写字上。 明归平发觉明珠又在扭头看自己,责备道:“认真。” 明珠吐出一口热气,垂眼去看纸上写成的字。 室外凉风吹来,门开着,倩倩倚在门外,精明的睨着明珠:“哟,厉害的剑修师妹,什么好事笑得这样甜?做什么一个贴着一个?没有缺椅子,怎么非得坐在身上?” 明归平觉察不妥,站起来。明珠火道:“姐姐教我写字,与你何干?你有什么屁事?” 倩倩挑眼笑道:“春风撩人~怕你们吹得走歪了道,我这做师姐的指教指教你们。” 倩倩顷刻浮出冷意,“明五儿,我是来考校你的舞蹈练得如何,既然把你托给霏霏,怎能不看看成果?”她露出身后战兢苍白的霏霏,倩倩提高声音道:“是不是?霏霏师妹,你有没有不尽责?” 霏霏忧虑的望向明归平,明归平拦住明珠,平静道:“好,请师姐看。明珠,你继续写字。” 舞艺堂里没有人,霏霏不安的拿出一把瑟为明归平伴奏一曲,倩倩看过明归平的舞蹈,冷哼一声转身离去,算是通过。 “谢谢师妹,我本没做什么,是师妹努力。”霏霏拿香帕给明归平擦汗,明归平触电似的避开。 霏霏忽然说:“五儿师妹,真水婵姐姐明明惹掌事令仪发火,你才刚入门不久,就站出来冒犯掌事,一意支持真水婵,实在太蠢了。” 明归平当即黑下脸道:“坤心宫必要禁止‘白云乡’!” 霏霏看她坚决脸色,低头安静片刻,说:“五儿师妹常去书楼,是怎么回事?” 明归平愣住,她原来被人发现了。 明珠是女帝国女武神神封的钝剑剑主,剑修资质非同一般,虽然外国剑术不同于这里,但相处判断之下,明归平很是赏识这个小姑娘。 所以明归平传授明珠洪炉大冶通用的内功心法,但男女身体构造不同,明归平练武的内功功法不适合女子,不能荒废明珠这好苗子,便进入坤心宫书楼寻找适合明珠修炼剑心的女子功法,查阅之下却大失所望,不是平平无奇就是错漏甚多。若长此以往让明珠按现在坤心宫的教法练剑,真的误了她。 明归平叹气,实言相告,说想给明珠找个合适女子的上等内功功法。 霏霏答道:“果然如此,是真水婵姐姐总在书楼碰见你,所以让我来问你。” 霏霏从袖子里拿出一本陈旧的手记,封面被撕毁破损,纸上有图有字,字迹隽秀清洁,从字上气韵可以观出书写的人功夫也非同一般。 霏霏道:“五儿师妹,谢谢你那时站出来支持真水婵姐姐,她嘱咐我把这个给你。” 明归平接过那本手记,迅速翻过,手记上的女子图画连成一片动态,标注功脉灵气运行,心法文字随书页飞掠过去,明归平眼睛亮起,“好功法!清净优深...” 不止如此,明归平觉得这练功样子竟很眼熟,他曾在其他人身上见过。 手记最后一行写上‘无香宫凤栖赠赖...’ 后面的纸页被焚焦,明归平正奇异,手一下被霏霏握住,霏霏紧张颤抖道:“不要说上面的名字,在坤心宫不能提!更不能让人知道有这本手记,泄露出去,我们都惨了!真水婵姐姐是好心帮你,你们不能拖累她和我!” 明归平困惑:“这功法清优高妙,为什么不能在坤心宫通行?对大家不是更好?” 霏霏道:“我不知道这功法多好,我本来资质下等,才知道真水婵姐姐偷偷收着这本手记,拿在手上也看不懂...她真是不要命了,这手记本该早就焚毁...坤心宫里提都不能提这个人。” 明归平问:“为什么?” 霏霏害怕的捂脸哭道,“不要为难我!东西我代她给你了,不要连累我。” 明归平低声和缓的说:“别害怕,霏霏。” 霏霏僵了一僵,她身形小巧,得仰着头看明归平。 霏霏说:“你是女子,怎么这般高呢?” 明归平结舌。 “我...我少时锻炼得多。” 霏霏忧愁的蹙眉:“你没有妆容时,惹得我想起另一个人。” 明归平没有说话。 “他待我很好,我骗他的,所以不是真心对他。”霏霏擦泪道。 明归平默然。 霏霏悲然一笑:“不过,也算了,我不敢期图男人解救我。真水婵姐姐说的对,我这种资本的女子...还是自求多福吧。” 明归平说:“你若再见到他,有什么话想对他说?” 霏霏说:“我痛苦后悔的时候,真心喜欢他了一阵子。” 霏霏的身影消失在暗下去的舞艺堂,明归平握着手记,被罩进夜幕里。 异虫白云乡一事上,真水婵竟然不放口退让,坚持要在宫内女修之间禁止这虫子。掌事令仪很是发火,惩罚被加重,禁闭期更延长到遥遥无期,更不谈对支持真水婵的明归平的态度。 若非因为全意门的大医师万缘的葬礼,继任的万缘儿子万般品以尔氏的名义亲自来请真水婵,令仪为难,才把她放出黑暗的禁闭室。 真水婵面带菜色,眯起眼适应阳光。 令仪冷哼一声,将万般品的请帖递给真水婵,讥讽道:“故人找你。我本以为你和你平时态度一样,是个淡泊的老实人,自被他人之妇侮辱驱赶之后,你没有靠山,不过,原来还是和万家人暗度陈仓,不能简单看了你。” 倩倩笑声如银铃:“老大夫死了,小大夫还念着真水婵师妹呢,可望再复前缘啊!小大夫如今也是大医师,师妹虽然受过老大夫的悍妇殴打,赚到的万般品仍然是个大医师,师妹也没有亏。若是挣了万般品,做了那悍妇的媳妇,把人气得半死,就能好好报她叫你身败名裂的仇了。” 令仪扬眉戳倩倩脑门一指头,“就你脑子里平时都是这些鬼主意。” 倩倩甜笑如香花,娇声道:“我就说说而已。” 真水婵一言不发,捂着被太阳灼痛的眼睛。霏霏身影隐在倩倩她们身后,看着众人的脸色,忧虑的隐藏关心和难过。 明归平开口:“真水婵师姐,保重身体。” 令仪拧眉横明归平一眼,对真水婵冷冷道:“衣服换了去正堂,新的大医师等着见你。” 众女离去,霏霏蹒跚的落到最后,多看真水婵几眼,还是跟着走了,留下陪伴真水婵的只有明归平和明珠。 因为剑修资质的明珠跟着明归平,令仪火气极大。 明归平说:“师姐,我抱你走。” 真水婵行步缓慢,走路一瘸一拐,身上透出血气。 她摇头,“没事。我就这样见人。” 明归平把衣服披到真水婵身上,真水婵还是冷静无波的样子。 明珠暗地修习真水婵藏的凤栖手记,内功和剑心增长甚多,很该感谢真水婵。明珠上前抓住真水婵,伸手就灌灵力给她,真水婵咳了一声,摇手推开她,“不必。我只走医道,不怎么练功,灵力本来寥寥无几,灵力消损和存在对我都是一样。” 明珠摸摸头,“那我如何谢你?”她想想,自信道:“以后还有机会。” 明归平说:“那本手记上的内功心法很好,你拿在手上为什么不练?” 真水婵说:“那本手记是为交流武功而写,对我帮助不大。” 明归平想探问那本手记的来历,“对你没用,为什么收那本手记?” 真水婵穿上明归平的外衣,淡淡说:“那是本好东西。” 这时走来两个女修,一个女子催促真水婵道:“尔氏的医师在正堂等了好久,你怎么还不去?” 另一个女修推同伴一下,掩嘴笑起:“让男人等去!难得了便越能喜欢和害怕,吊住男人的胃口呢。真水婵师姐在用手段。” 两个女修走了。明珠还呆呆的问她:“真水婵师姐,你是在用手段?” 真水婵面无表情,沉默无声。 明归平说:“没有,我信你。” 说完之后明归平顿在那里,却又对面前这看不见内心的女修生出疑心,不往下说了。 现在的自己,原来也不容易相信人了。 真水婵怀着伤势慢慢挪到正堂,一个秀气的年轻男子从椅子上站起,他的年纪与真水婵相仿,穿着尔氏全意门的灰白锦衣,又是医师去掉坚硬处的制式,腰带上挂着大医生的三面玉佩,正面是‘杏林圣手’,两侧是‘悬壶济世’、‘妙手回春’。 那年轻男子正是葬礼祭奠的老医师万缘的儿子,名叫万般品。 万般品朝真水婵走来,看到没有妆容香味而显得暗淡无光的真水婵。 “阿婵,近来如何?”那男子察视消瘦憔悴、眼皮发青的她,心疼道,“这些日子,你受了好些苦。” 真水婵没有回应,垂眸看着地上,淡淡说:“我收到帖子,师父的葬礼我一定会去。告辞了。” 万般品丧父,眼睛发红:“爹爹死前,虽然在我娘面前没有提过你,但我知道他老人家想说说你。” 真水婵眼皮一颤,一言不发。 万般品说:“我们好久没见了,阿婵。你以前不是这样,你以前又干净又...好看。” 真水婵皱眉:“不要叫我‘阿婵’。师父也称我全名。” 万般品还是不走,来握真水婵的手,真水婵退后躲开,万般品手指落了空。 万般品继续说话:“你的医术和天分我爹是喜欢的,他其实已经把你当成了人才,承认了你,只是他自己一直没有觉察,我也是后来发现我对你...” 真水婵说:“多余的事我不想知道。” 万般品说:“我爹把你赶出医师院,你不要恨他。” 真水婵垂下眼:“师父教了我,对我有授业恩情,我不会恨他。” 万般品注视真水婵,目光复杂难明,忽然一个抢步把真水婵的手抓住在手心。 真水婵挣脱,万般品越是紧紧握住她,“阿婵,你是不是很恨我?我在医术比试上输给你,却在背地散布流言说你用身体勾i引我爹上位,让我爹给你医术真传,抛弃我这亲生儿子。我是独子,母亲雷鸣堡那边对我寄予厚望,我自小压力极大,不能面对失败!而且......只输给过你...我有一段时间假作不相信,而我母亲他们、全意门上下真的不相信你比我这真传儿子高明!” 真水婵收敛得冷漠的眼睛里蒙上雾,压低声音:“放开我!” 万般品握得越紧,再近一步拉近真水婵,说话声气吐到真水婵身上,甚而手往真水婵身上伸去。 万般品自顾自关切的察探真水婵的身体:“我娘脾气火爆,当年带人来打你出手很重,你的头发被我娘扯掉、脸被抓伤,肩膀被戳进簪子、这里被踢得青肿撕下皮肉去...如今还疼不疼?可有留下病根?我那时年纪太小,少不经事,看到你和爹总是走近,很是留意你,以为是嫉妒你抢走我爹的关注,却不明白我也嫉妒爹能和你走得近...” 真水婵身体颤抖,终于失去了平静,急促的喊出一声:“我跟师父什么都没有,我没有勾引师父!你走!” 万般品越加抓紧真水婵的手,欣喜道:“是是,阿婵,你是清白之身,我信你,我记得从前你来医师院找我爹学医,总往全意门医书楼和药场那里去,如今我是大医师,你喜欢那里,我...” 真水婵挣扎:“放手!” 万般品还要说话,背后衣服被人一拉,一下领口勒得喘不过气来,往后跌在地上。一个高个子的清丽女修背着铁胎弓,狠狠瞪他。 明归平沉声:“大医师自重!” 铁胎弓落到地上砸出一声重重的闷响,明归平的手按在弓上。 万般品是医师,和真水婵一样不是修武的修士,看到这居高临下的场面,脸上自然吓去了颜色。 真水婵说:“你...” 明归平说:“我本来来端茶送水,看到争执,就换成武器进来。” “失礼,阿婵师妹,这位姑娘。”万般品马上爬起来理好衣服,尴尬拱手道,“告辞。” 万般品的背影远去,真水婵的眼眸淡淡看过万般品腰上的大医师玉佩‘杏林圣手’一眼,至于心里如何想,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明归平关心的说:“真水婵师姐,我陪你去祭奠万老医师。” 真水婵面色苍白的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