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离去,流水宴继续摆,淳于计出来四处敬酒。 明归平起身祝贺,淳于计讶然瞧了她们两个一眼,但还是没有认出明归平来,只觉得这姐妹挺大方,不知道是哪里的人物。 而且周正清丽,长得还不错。 明归平才开始切身领会女身的麻烦,在外面被人看到,有好些男人来搭讪攀谈,甚至于吹嘘身份和资本。 见她们只是单身女子的姐妹花要离开,有男人来跟着一直搭话。 明珠说:“我们要走,说清楚了。” 明珠又说:“我们不要保护,关你们什么事?” 明珠皱眉:“什么‘带刺’?我和姐姐就是不想!你们怎么不相信?还在啰嗦?” 明珠抡起拳头就去,当时就打起来。婚宴这一片顿时起了乱子。 明归平说:“明珠,住手!” 淳于氏这里人本来多,明归平的话淹没在人声中。 可是这回来淳于氏的修士大多不像洪炉大冶几个年轻后生功夫稀松,有的是有修为的人。明珠赤手空拳在修士的法器下不免占下风。明珠逼急了身上爆出数道剑气,在对手法器上切出几道裂痕,霎时间满座传来惊呼,尔氏上座的人和淳于伯也起身。 宁怀虚在不远处,“唉,那剑气好似不一般,似有剑心...” 有人呼道:“难道那小姑娘是剑修?” 修士的法器若非传世传家之物,就是自己精炼多年来使用。明归平看明珠坏了别人的法器,恐怕招惹出不小的麻烦。 那男修士前一时还在不依不饶对明归平两个女子殷勤勾搭示好,这一刻见到法器被伤了,当场不干不净的骂起来。 明归平按下火气朝淳于伯拱手道:“淳于伯,我有事相商,请先主持公道。” 尔氏人的鞭子朝天响亮的一抽,高声道:“对女人无礼,闭嘴!” 那男修士迫于尔氏的势力,安静下去。 淳于伯讶然捋着胡须打量明归平两人,觉得熟悉。 老人见多识广,谨慎微笑道:“今天是我们年轻人大婚的好日子,都不要伤了和气。这位修士法器的伤损就由淳于氏来修复。” 淳于伯对明归平笑道:“小姑娘动手也是脾气火爆了些,姑娘,你妹妹若这样在外行走会吃亏。” 宁怀虚打量明珠道:“剑修是上好的天赋,有脾气火爆的资本。” 尔氏人笑问:“两位姑娘是哪里人?” 明归平碍于怀疑尔氏谋害他,说:“我道侣是淳于人。” 尔氏人目露遗憾,“原来姑娘有家室。” 淳于伯沉思片刻,似乎认出明归平,很是惊讶。 淳于计搜不出有一个这样的女人是淳于人的媳妇,困惑道:“淳于伯,这是我们的姻亲?” 淳于伯道:“是熟人,请下去安置。” 明归平在晚上被请去淳于伯那里,明珠跟着她去长老房舍,大原的民居墙壁厚实,隔绝音声,明归平让明珠在外面等。 灯烛燃烧,淳于伯等在桌案上一本旧册子前,见明归平进来,起身道:“有事找我、说现在的淳于桃华是假的,真人已死在西渊魔界,是你?” 明归平点头。 淳于伯心有怀疑:“你是...” 明归平说:“明。” 淳于伯诧异道:“你被埋在山下时,由淳于人亲手看察诊治,为何现在忽然成了女人?是用了易容之物改换身份?” 明归平叹:“差不多是这样。” 淳于伯说:“先生你去伏魔禁宫救北冥魔君失败,是真的?” 明归平嗯一声。 “后来我们听说先生失踪。” 明归平说:“我被师九思打伤之后,被假淳于桃华和一个操纵冰的剑修追杀,逃走后...”明归平不想讲孽生子那一段,“以防万一,我就隐瞒身份。” 淳于伯严肃道:“竟然伪造一个真人安插到我们淳于氏,知晓真淳于桃华的身世,恐怕跟西渊魔界脱不了关系。” 明归平问:“你觉得是魔界所为?不希望我活着?” 淳于伯说:“有可能,魔界强者为尊,北冥魔君和西渊魔主虽然有时合作,但依魔人的禀性,必然有一方吞掉另一方的一天。魔界四分,没有统一。” 明归平道:“人界也是一样。淳于、上官、尔氏,各占一地。” 淳于伯道:“这...明先生是怀疑我们三家不希望明先生活着?” 明归平说:“因为我不跟你们任何一边合作,而且和北冥魔君走到一起。” 淳于伯沉吟:“明先生要入魔道?” “姬熙阳是我大师兄!”他口气微微平复,“淳于伯,我对这三千年发生的事心中存疑。有些事情和内情,不是传言那样。” 淳于伯点头,“这我却赞同你的说法,我已经查出淳于旧事,想要告诉先生。” 淳于伯翻开桌上那本纸页几乎在毁烂边缘的旧册子,纸上许多文字现在已经不通行。淳于伯说:“这是先祖淳于异手下的日记,上面记述了琼心姬和先祖成婚的原因。三千年前往后,姬熙阳进入魔界成为洪炉大冶叛徒,洪炉大冶内部大乱,二弟子尚鹰扬死于北冥魔君姬熙阳,三弟子伊湄、四弟子英君琢和尚鹰扬留下的武宗门人为洪炉大冶之主的位置内斗不休。后来伊湄心灰意冷携门人脱离洪炉大冶,剩下英君琢和尚鹰扬的门人斗得很激烈,虽然英君琢智士一脉最后压倒尚鹰扬的武宗,但洪炉大冶内几经死战,门人相残,内耗太严重。” 明归平又听到过去同室操戈的情况,捏紧的拳头微微抖起来。 明归平喃喃重复:“洪炉大冶内几经死战,门人相残,内耗严重...” 淳于伯说:“英君琢虽然当上门主,洪炉大冶却已经受到破坏,门人数量锐减,主要剩下他智士那一门的弟子来支撑。” 明归平仿佛看到四师兄孤身面对满目萧条的洪炉大冶,脸上笑容不再,身形消瘦,忧愁的沉眉想着办法。 “琼心姬想帮她的掌门师兄,我先祖爱琼心姬,便不辞辛苦亲力亲为,一直以淳于氏的力量去帮助修复洪炉大冶。”淳于伯说,“后来洪炉大冶开始恢复兴起,琼心姬感恩淳于氏的帮助和支持,嫁给先祖。” 明归平惊道:“小师妹嫁给淳于异是为了门派?” 淳于伯犹豫道:“也可以这么说。” 明归平感激琼心姬,更为她的牺牲伤心。 小师妹善良真诚,身为灵修只修医道,她不愿伤害与夺取,所以不学武功。门中每个人都愿爱护她。他们不想看到琼心姬被为难,就是大师兄遁入魔界,也因为不忍小师妹跟他去魔界吃苦,让她留在人界。 然而门派动荡时,只会医道的小师妹无能阻止激烈的大家,无能帮助四师兄,无能恢复内战自损的洪炉大冶,她只有一个自己。 为了门派,她无以回报一直施以援手的淳于异,只能把自己给出去。 明归平捶胸自责:“我那时如果在,如果我早些醒来,怎么会让小师妹去牺牲?” 最不该牺牲的,就是柔和对待世界、从无伤害之心的小师妹! 明归平因为不甘,而更怀疑起来,琼心姬的三次婚姻,恐怕都另有情理! 明归平说:“淳于异死后她又嫁给上官先祖,上官鬼治之后又是尔非我,她为什么再嫁两次?后面发生了什么?” 淳于伯道:“这,这,这日记的主人和我先祖同时,先祖离世他不久也死去。能从日记里看到的有用记载就到这里。明先生若要知道琼心姬为什么嫁给上官先祖,恐怕得去京都从上官后人那里询问旧事。和尔氏老祖的婚姻原因,也得去找尔氏吧。” 淳于伯转念又道,“琼心姬创办坤心宫,是坤心宫的祖师爷,明先生要调查琼心姬三嫁的原因,首要该去坤心宫中查。” 淳于伯亦有另外一份心,如果将明归平引向万川千岛的坤心宫,把他从助纣为虐、要救北冥魔头的危机上转移开。 明归平沉眉深思,的确,此时自己是女身,如果是男子,恐怕像晋集蕴或者他遇到霏霏时一样,坤心宫女修未必给男人看到真实的一面,自己恐怕也要进入圈套。而小师妹为门派牺牲而至于一生漂浮坎坷,辛苦留下的坤心宫,更不该是今天浮华不实、是非风起,辗转红尘却始终无人成道问鼎的境况,小师妹留下的坤心宫便是小师妹的心血,她要去考察坤心宫的内部,更应该努力代小师妹收回这遗产,恢复坤心宫的本来面目,不负小师妹的初心。 明归平凝神思考,捋着脉络。淳于伯轻咳一声,打断道:“明先生,老朽还发现一件旧事。” 淳于伯翻出一本淳于氏族志,“先祖淳于异曾把你的妻子淳于依依恢复回淳于人的身份,并且安排进嫡系一支,后来又划掉。” 明归平讶然问道:“为什么?” 淳于伯抬头看明归平,“那时她被姬熙阳掐死在北冥魔界。” 明归平脸白了白,“她的死...大师兄承认是他所杀,我也接受了。” 淳于伯复杂道:“明先生没有想法?我们本敬重你为一位老祖,你可不要走成死局。明先生可想过,救北冥魔君后被追杀,可能是有人因此不满?” 北冥魔君仇满天下,答案太过显而易见。明归平暗下了脸。 淳于伯追问:“你是否要继续救北冥魔君?” “不是魔君,我救的是大师兄。”明归平凛然,“从头到尾我找的只是大师兄。他是洪炉大冶的弟子,应该回去。” 淳于伯神情复杂,无奈道:“原来这是明先生的发心...老朽懂了。” 明归平说:“我还想查问一事。” 淳于伯说:“请说。” 明归平叫明珠进来,“这小姑娘摔破后脑,和我当初一样失忆,不记得自己的来处。淳于伯可知晓以圆饼状的东西和剑合在一起的图纹,属于哪里?” 明珠摸摸头,看白发苍苍的老头。 淳于伯捋着胡子思索半晌,摇摇头,“我想不出用这图纹的地方。” 明归平又问:“当世可有少女是剑修?” 淳于伯道:“没有听说。可否让我摸摸骨龄?” 明珠看明归平,她点头。 淳于伯说:“不到二十,年纪还很小,有战神剑修这番资质的少年人,没有理由不兴起轰动。莫非来自哪里低调的隐世高人?” 淳于伯想起:“也许是天柱峰金双清那群修道人。” 明归平摇头:“她的功底不是正统玄门,我没有见过。” 明归平安慰明珠,“以后还有机会找你原来是谁。” 明珠点头道:“我跟着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