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丹爆炸这事儿, 楼孤寒自认责任在他。 修行界最无知的修士也都知晓, 真气越纯粹才越稳固,若非必要时, 真元最好保持绝对的纯净。 天地灵气原本无色无相,经人族或妖兽炼化之后, 方有阴阳五行之别。所谓大道三千,阴阳五行衍化而出的功法又何止千种。这千万种功法, 由于个体差异,同一门派修习同种法门的师兄弟, 所炼化的真气也有细微的不同。 所以,不同修士之间传渡真气, 需要慎之又慎。 人族吸纳妖气更是如此。 只不过楼孤寒从小体质特殊。 也许因为灵根损毁,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旁人任何属性的真气他都能纳入丹田。各种真元炼化之后几乎没有阴阳五行之分,仍是灵气游散于天地间的模样。 他以为吸收妖气也不会出问题。 然后,他拿起妖丹, 一不小心,就……炸了。 …… 还好不是引气入体之后炸的。 否则即便沈元有心护着他,他也要在病床上躺个一年半载。 …… 爆炸那一刻灼眼的强光,猛烈的冲击,楼孤寒回想起来, 心有余悸。 他拿出一颗新的妖兽内丹。 金属性的炸了, 这次换火属性妖气试试…… 沈元转动着包扎好的右手, 无声看向他。 楼孤寒心虚了一下, 果断扣起内丹,乖巧笑道:“这东西太危险了,我保证不乱动。” 沈元道:“之前那颗妖丹来自火鹊鸟,万兽宗驯养的火属妖兽中性情最温顺的一种。”说着左手勾出他压在掌心底下的妖丹,感受片刻说道,“这颗是爆炎鼠内丹。” 传说中的妖体炸·弹…… 楼孤寒忍不住后仰了一些,默默打开储物袋,准备将爆炎鼠内丹收回去。 沈元道:“都拿出来。” 一百多颗妖丹,铺满两张桌案。 沈元一一挑拣,将妖气狂暴的分成一堆,相对平和些的分到另一堆。一轮筛选下来,勉强适合炼化的只剩下九颗。 两人都没再提炼气的事。 楼孤寒觉得沈元伤了手,再麻烦他太不人道。沈元想的是肉身与心境相干,他左右手习惯不同,引导炼气的方法可能无意中有差,楼孤寒灵根损毁,经脉脆弱,好不容易适应了一种方法,没必要急于追求进境,连累经脉再适应一回。 楼孤寒不知他考虑了那么多,撑着下巴对满桌子妖丹发呆。 这些妖兽生前嗜血好杀,死后内丹残余的妖气极度狂暴,无法提炼出灵气。对于中洲修士来说,不能炼化的妖丹几无一用。 真的没有用处吗? 除了提炼灵气,它们还能用来做什么? 楼孤寒捻起那颗爆炎鼠内丹,又一次回想起爆炸那刻,强光、巨响、气浪带起的狂风。 “有没有一种办法,控制它们失控的时机……就像爆竹一样?” 若能,岂不是一件极佳的暗器? 楼孤寒拿出那两块封存了热气和日光的灵石。 两颗晶石安静地散发着光芒和热度。 不行,这类法阵是跟沈元学的,目的是缓慢稳定地激发灵石内蕴,而他现在需要在妖丹外部置入一根引线,引燃之后,瞬间打破内部的平衡。 他拿出几张五行符。 符箓制成以后,只需一丝真气引动,便能瞬间激发符纸封存的五行法术。 楼孤寒仔细回想刻符的步骤。 符箓和妖丹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妖气本质是灵气;符修凝天地之力于方寸之间,相当于妖兽吸收日精月华;浸泡灵液、封固灵气,相当于妖气汇入妖丹,达到相对稳定的平衡;现在需要模拟的是真气引动符箓这一步…… 真气为何能激发五行法术? 因为黄纸上勾勒了符文。 这是符修在第一步就做好了的事。 …… 楼孤寒眼瞳微微发亮。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符文!他需要观摩大量的五行符,分辨哪些符文是假构法术的,哪些是留给用符人激发符箓的。 说起来十分简单,但符文不同于法阵,勾折直转几无规律可循。中洲符文大家教“术”不教“道”;符修只知其然,照着书本画符,一笔一划都不能错。老师教授多少种符文,学生便会多少种画法;符法实力高低,与死记硬背下来的画法等同。在这种环境下,寻常符修如何能理解符道? 幸亏楼孤寒有一本《灵符全钞》。 他拥有足量的素材,足够他摸索试错。 这几天没法炼气,楼孤寒每日下山转一圈,其余时间就闷在弟子居分析符文。 进度很慢。 感觉像是来到了京梁学宫,周围都是中洲顶尖的学者,口若悬河,舌灿莲花,辩论最高深艰涩的论题。 而他好像还没学会说话。 所以一头雾水,努力想听懂“师兄请”“师弟请”“我说完了”“我也说完了”这种场面话。 沈元来看过几次,道:“你对符法的见解与黄越先生有些相像。” 楼孤寒从纸堆里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略显失神。 堪堪将精神从符文中拉扯出来,他轻轻念着有点熟悉的名字。 黄越先生符阵同修,以阵入道,想必也是一个看不惯照书画符、尝试归纳符法规律的主。 沈元道:“他很适合做你的老师。” 楼孤寒并没有北上求学的意向,对黄越大师亦无向往之情,他摇摇头说:“我没想过专研符法。” 沈元道:“可你灵根受损。” 所以修行进境不如普通人,若无奇遇,这辈子至多突破金丹,再高的境界便达不到了。相对道修来说,修符法对真元的要求会低上一些,以他的灵慧,转符修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楼孤寒抿唇不语。 沈元大约能感受到他的执念,不再多劝,与他说了些符法心得。 楼孤寒心思回到符文上面,决心跟《灵符全钞》死磕到底。 弟子居渐渐堆了一屋子的废纸,稍有头绪那天,温城主再次来访。 楼孤寒以为他是来询问修炼洞府的事,结果温城主上来就敲了他一个爆栗。 然后重重拍出一份请柬。 “京梁的人办曲水宴,跑来绍安城,请湘人参加。” 温城主眉头紧锁,“请了你,徐山长,还有一位姓江的学生。怎么回事?是不是因为你那个神魔古战场?” “……不是。” 楼孤寒脸色也不太好看。 姓江的学生。 京梁的人,八成是冲着江随月来的。 这次事情可比上一回麻烦多了。 他手里的试炼场毕竟是冒牌货,不至于引来惹不起的人物。 可江随月是剑皇后裔。正牌古战场已经现世,为了逼取剑皇遗赠,谁知道京梁贵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问:“曲水宴定在哪一天?” 温城主道:“三月初三。轻涯城。” 三月三,上巳节,民间拔除灾祸、祈降吉福的日子。 哪像是京梁高高在上的仙师会在意的节庆? 温城主道:“京梁那边的规矩,我知晓的不多。大概是寻个由头,聚在一块谈经论道吧……” 具体怎么个宴法,却是不甚清楚。 听京梁使者的意思,这三个人不去赴宴,湘州这一年的军费有的犯难。 明晃晃的威胁。 送走忧心忡忡的温城主,楼孤寒收起请柬,去炼丹室找到江随月。 江随月反过来安慰他:“不必担心。宴会定在轻涯城,情势不算很糟。” 她扯开一个轻松的笑,粗略解释了皇朝复杂的派系、诸多世家行事的不同风格。 把宴会地点定在清州的轻涯城,江随月猜,下子的人是孟知礼。 孟氏那位资质平庸,又自命不凡的大公子。 “只要不是孟回和孟知易,便没什么好怕的。” 江随月说了一句玩笑话,“他们俩是真正的仙师,动辄闭关十几年,时间对他们来说过得很慢,所以他们玩阴谋阳谋,动作也很慢。说不定再过几年,就会把我忘记了。” 楼孤寒回忆了一下。 观星阁拍卖会那天,孟公子咄咄逼人而色厉内荏,确实不像厉害人物。 他问:“孟知礼是什么样的人?” “蠢人。” 江随月淡淡说道,评价与宋清河相同。 楼孤寒道:“不论心性如何,只要他是孟家公子,想对付我们,总是很容易的。” 江随月轻叹一口气。 斟酌片刻,她说:“中洲修行界非常公平。” 只需进入那个世界,就会受到绝对公平的待遇。天赋、家世、师门、气运,种种你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因素都会被纳入考虑,继而给予修行者绝对合理的位置,分发绝对合理的资源。 这一切,只为最大限度利用中洲修行资源,培育出最多的强者。 “孟知礼出身很好,也很不好。孟回夫妇一心向道、性情凉薄。发现儿子资质平庸之后,只把他当寻常弟子养着,从不短缺丹药功法,但要说骨肉亲情,几乎是没有的。” “四岁那年,他母亲意外身亡。三年后,孟回与合欢宗一位弟子结为道侣。” “孟知礼无人教导,常混迹于坊市之间。也许听了人教唆,也许没有——反正那种环境,有没有教唆,都教不出聪明孩子。孟知礼做出第一件蠢事,用凡人的眼光,看待他的那位后母。” “续弦,庶母,不为亡夫守节,不守妇道,嫁人时还带来一个年纪跟他差不多大的弟弟。总是说这种听起来可笑又可怜的话。” “他是很可怜的……” 江随月笑了笑,情绪很平淡的笑,不像冷嘲,也不像怜惜,“孟回几乎放弃了他,他不肯看清事实,认定父亲只是被庶母蒙蔽了,孟知易不过是继子,不配父亲宠爱……” “其实孟知易剑道天赋惊人。孟回第一眼见他,就想收他为亲传弟子,知他依赖母亲,干脆与他母亲结成道侣。” “孟知易没有辜负孟回的期望。” “十岁淬炼剑意,以气御剑;十三岁聚真元,成剑丸……” 说到这里,江随月轻轻握住细白的指节,“百年一遇的剑修天才。” 在京梁公平的世界里,剑修天才会享受孟家一切资源的倾斜,资质平庸的“嫡子”注定了只能仰望他。 “但孟知礼不懂这些。或许他懂,只不过,他不愿相信自己比不过一个外人,他一定要证明他比孟知易更强。” “除了凡间那些可笑的说法,他没有别的佐证。” “再后来,凡间那些说法也骗不过自己了,他开始寻找偏门道法……” 江随月指了指自己,“他最看重的就是我。拿不稳剑的剑皇后裔。” 楼孤寒眉心微蹙。 江随月笑道:“别担心。既然神皇愿意放过我,说明他差不多放弃剑皇遗迹了。孟知礼来来回回做这么多事,也只是他自己的意思,代表不了孟家。他很好对付的。” 楼孤寒道:“嗯。” 为了让他放心,江随月继续说道:“我以前啊,有一个朋友,叫渺渺,比我小两岁,这么小的小女孩。” 江随月伸手比了一下高度,眼神多了一点温柔和怀念,“因为修行的功法偏玄阴之气,她家出众的人物都是女子。孟知礼那个蠢货,竟然在小女孩面前说,‘绝户美人’,这一类不堪入耳的恶心话。” 楼孤寒问:“然后呢?” “然后,渺渺‘哇’的就哭了,一拳打破了他的脑袋。” 江随月轻轻笑起来,“那时渺渺才到他腰间那么高,修为已经很强了。孟知礼样样比不过她,就取笑她是女孩子,好像身为男子,天生便高女人一头似的。因为这个,他们见一次,渺渺打他一次,直到孟知礼不敢在她面前露面。” 楼孤寒也笑了,说道:“很少听你说起以前的朋友。” 江随月道:“我就一个朋友。她应该,也长成大姑娘了。” 楼孤寒道:“这次曲水宴,她会参加么?” 江随月摇摇头说:“她随师父闭关修炼,好些年没在外行走了。” 而且,孟知礼组织的宴会,八成不会请陈家大小姐。 深谈一场,楼孤寒对孟公子多了解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放下心来。 每日愈加忙碌。 符文一道有了头绪之后,他拿妖丹试验了几回,成果很令人满意。楼孤寒粗略算了算,以他现在的真气,能够一口气引爆二十颗妖丹。于是请阿饶做了一样小机关,根据阴阳五行压刻纹路,省去画符的时间。还有她做给赵惟安玩爆竹的小铁桶,用在妖丹上也很适合。 抽时间去观星阁购入丹药、符箓、法器。宋清河好奇问他要做什么,楼孤寒提起曲水宴的事,宋清河笑道:“轻涯城又不是孟家一言堂,有什么好怕的?” 很有商业头脑的宋阁主说道:“曲水宴前后,轻涯城应当很是热闹。到时候,你可以去灵市看看。你刻的符箓,还有各种各样小玩意,肯定能卖上好价钱。” 说着,语气有些遗憾,“可惜观星阁春日事繁,不然我也想去看一看。” 了解京梁的人都说,曲水宴出不了大事。楼孤寒暗暗祈祷,但愿这次真的有惊无险。 时光如水。 春意渐深,冰雪消融,冬日枯涸的湘川迎来汛期,波涛汹涌,浩浩汤汤。 在这样略有些紧张的氛围中,暮春,终究是近了。 除了请柬写明的三人,沈元、温颜、杨屹之也决定北行。 楼孤寒不赞成两位发小跟着,杨屹之笑嘻嘻道:“都说我俩是苍岚山门神,山长出远门,怎么能不跟来嘛。温叔在轻涯城也很有凶名的,你要是受了欺负,就放阿颜撒泼去。” 熊孩子犯起浑来,劝是劝不住的。 没办法,只好随他们去。 温城主亲自送他们来到两州边界。 暮春的林野,晨风还有些微微的凉意。渐渐明媚的天光,婉转清脆的鸟啼,柳树葱葱郁郁抽出的新芽,连同纷飞的柳絮,交织出一副春日美景。 春·色无偏无倚,山川与山川之间,却被一块无形屏障隔成两段。 以南,是荒莽湘地。 以北,是富饶天国。 “这是什么东西?法阵么?” 楼孤寒第一次来到湘州边界,忍不住张开手心,贴紧无形而坚实的屏障。 徐行道:“是,锁妖阵。据说出自黄越大师之手,设在清州边界,阻拦妖兽。” 楼孤寒仰起头来,以他的神识强度,无法探查法阵有多高。 像一圈看不见尽头的栅栏。 楼孤寒收回手,视线扫过一角,说道,“那里是不是破了一个洞?” 法阵底端的某个角落,灵气有些驳杂,随时可能被山风吹破的样子。 徐行瞥一眼,说道:“没事的。黄越老师设的法阵能够自行补足缺漏,若是妖兽通过,就会形成一个新的小型法阵,将它们封死在里面。” 楼孤寒问:“若是人呢?” 徐行道:“人,过去就过去了呗。” “真的?” 杨屹之说着就想往薄洞里爬。 “干啥呢你!”徐行急忙拉住他,“法阵不稳,容易引来妖兽。这是湘州地界,万一引出百八十只妖兽,你还想不想活了?” 杨屹之悻悻退回来,嘴硬说:“妖兽有什么好怕的……” 徐行道:“前面不远就是关隘,锁妖阵留了出口。” 连通两州的关口颇为寒碜。 守卫懒懒散散,如同看守羊群的放牧人。 放一名湘人出行,便要盖一次“章”——在他们身上嵌入神朝推行不久的、追踪定位的小玩意。 锁妖阵用来阻拦妖兽,这东西用来拒湘人于清洲之外,以免南蛮子涌入京梁。 徐行出面交涉:“我们几个是京梁来的……” 守卫眼睛都懒得抬:“凭证?” 徐行哑然。 他来时有学宫令牌在手,不同于散修,不必在关口登记入册。现在丢了令牌,关口又没收集他的真气,理论上讲,他现在已经是湘人了。 一行六人,除了沈元,手背都嵌入了追踪定位的符文。 杨屹之有些不喜:“人又不是物件,盖他大爷的章……” 但这是皇朝的规矩。 楼孤寒摩挲着手背上的痕迹,心情有些沉重。符文信息每日都会传给周围城池,监督行踪。这样一来,孟知礼岂不是对他们的去向了如指掌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