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对修士的重要性更胜于丹田, 倘若强行侵入, 神魂产生冲突, 无论闯入者还是原主,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一如此时。 楼孤寒原本识海一片清明,沈元进入之后, 苍穹忽然一暗,以他们二人为界限, 一半阴云密布, 一半澄净无垠。 半跪在地的少年愣愣仰起头来,稚气的脸庞满是泪痕,水光洗过的眼睛黑白分明。 他仰望着凭空出现的人影。 沈元只着一件单薄轻衫, 长发随意挽起。姿容是素衣木簪也压不住的清俊,却因眉眼间的淡漠, 平添一分凉薄。 日光与云影隔在两人之间。 红桥碧水淡入水墨, 最后一缕微风静止。 楼孤寒并不知他们此时处境危急。从心魔滋生那刻起, 他便一直沉浸在浓重的情绪之中,无法自抑, 无力挣扎。 然后沈元出现了。 他隐约触摸到另一种情绪,比心魔勾动的悔恨歉疚, 更为真实的情绪—— 为什么沈元是他的心魔? 就因为喊了几声爹?还是吐血吐多了留下的心理阴影?难道他心灵这么脆弱? 楼孤寒愣愣望着疑似心魔的人影,悄悄往后挪了几寸。 ——一旦魂归识海,修士感受到的一切情绪, 由情绪而生一切反应, 都比现实中强烈数十倍。 清稚少年褪去懵懂无辜的伪装, 显而易见的惶恐。 沈元不必分辨他是不是在演戏了,低声道:“还不起来?” 楼孤寒哪肯起来。 他只希望眼前的心魔赶紧消失掉。 千万不要像他担心过的那样,被闹烦了不顾脸面揍他…… 乌云笼罩的那半边天空,狂风骤起。 世界边缘渗入袅袅阴雾。 开始了。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意念,正慢慢侵入识海之中。 不能耽搁太久。 沈元朝少年伸出手,寡淡的语调有了点威胁的意味:“起来。我带你出去。” 楼孤寒仍在犹豫,沈元不由分说拽起他的手臂。 世界分裂两半,一半天地清明,一半鬼雾缭绕。至清与至晦之间,留有一条窄狭空蒙的小径。 沈元握紧那只冰冷的手,在清明与鬼雾之间行走。他走出的每一步都无比板正,好似用世间最精准的规尺量过。因为此时不容有错,倘若一步踏错,或者他,或者楼孤寒,便会落得紫府震荡神魂破碎的下场。 忽然间天地无光。 清明的那一半世界鬼影幢幢。 生着一双笑眼的男孩子站在湘川河边,脆生生喊:“楼哥哥,楼哥哥。” 楼孤寒侧首望去,眼睁睁看着“温颜”胸口绽开血花,含笑的眼睛迸发出刻骨的恨意:“是啊……我是魔修,你杀我是替天行道……你说你要守人间安宁,嘉偃关破的时候你在哪里?苍岚郡失守那天你在哪里?绍安城三日屠城你又在哪里?京梁修士是人,湘州百姓便不是人吗?!” 楼孤寒心神巨震,颤颤地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前业障丛生,再也看不清脚下的路。 前方牵着他的人也停了下来,侧目看了右首一眼,问道:“还能走么?” “……嗯。” 楼孤寒咬咬牙,竭力迈开右腿,整个人如入泥潭,猛地往左一斜。 沈元及时扶稳了他,静默片刻,道:“上来。” 楼孤寒怔怔:“什么?” “我背你。” 楼孤寒分得清轻重缓急,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况,依言攀住他的脖颈。沈元背起他,身形还算稳当,一步一步,将哭叫声甩到身后。 然而身前还有。 温颜,杨屹之,杨司军,温城主,慕夫人…… 一张张熟悉的脸,被污血染透的陌生的脸,死不瞑目的脸…… 沈元望着那些血淋淋的面孔,淡淡说道:“你整天都在想什么东西。” 不是疑问句。是指责他胡思乱想莫名其妙。 如今深陷心魔,他情绪错乱一分,神魂便沉重一分。沈元背着他,不复最初的轻松,步伐依然稳重,却是越来越慢。 楼孤寒艰难喘了喘气,很想把后世那些文字和图像资料全部忘掉,可是好难,比他呼吸还要难。 沈元说:“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 于是他闭上眼,泪痕被微风一点点吹干。 渐渐的,那些哭叫声真的没有了。 他终于有余力思考现在的遭遇。 原来……不是心魔啊。 牵着他的手是热的,后背也是热的。刚刚他握住母亲的手,是凉的。 这个世界光明没有温度,黑暗也没有温度。 只他们有温度。 楼孤寒心静神宁,沈元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他睁开眼睛,说:“我好很多了。可以自己走了。” 良久,沈元应一声,缓缓将他放下。楼孤寒想跟他换换位置,换自己领路,猛然发现脚下的路窄了许多。 几余一线。 右边山水清明,无寒无暑;左边血流漂杵,煞气滔天。 原来那些鬼影并未消失,只不过从他的世界,逼至了另一边。 沈元反客为主,将意志灌入他的识海。 把他的心魔,化成了自己的心魔。 “走。” 沈元说道,神色很是平静。 楼孤寒却明白心魔丛生有多痛苦。 他有些震惊。 他们不过数面之缘,情分浅薄,沈元何必如此? 似乎听见了他的心声,沈元冷冷说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胡思乱想?” 这次是反问句。嘲讽意味十足。 不得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流露出这么强烈的情绪。 “我其实还好。”楼孤寒忙说,“不如一人一半?一半心魔,我应该承受得住。” “不行。” 沈元揉了揉太阳穴,隐隐有些烦躁,“倘若分治识海,你有九成可能神魂碎散。” “那……” 楼孤寒讷讷,“那你先撑一会,撑不住了告诉我。” 沈元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目光直视前方,冷冷肃肃道:“走。” 于是继续走。 寒风送来血与火的腥气。 楼孤寒忍不住往左手边看了一眼。 满目疮痍。 山倾,河断,滔天魔焰。 残兵,败将,尸横遍野。 楼孤寒心底又是一惊。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生出这样骇人的心魔? 透过缭绕鬼气,他隐约看到一个年纪很小的男孩子,单薄白衫染遍血色,踽踽而行,在暗无天日的鬼域之中,修炼、杀人、被杀。 那孩子很强。 越来越强。 像一把不知疲倦的杀人利器,无坚不摧,无往不胜,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终于有一天,他说:“不想,再杀了。” 苍穹之上,掌控世界的黑影投来一瞥:“哦?” 那孩子说:“我也有,自己的,意愿。” 黑影低笑:“你有什么意愿?你是我的传人,我心所向即为你之意志——大荒万千修士都在等待人皇出世,带领他们夺回故土,倘若做不成这件事,你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 即便做成这件事,他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沈元无声垂低眼帘,冷淡的眸子分外薄凉。 那小小的男孩子与他不同,晦暗的眼睛尚存一点微光:“我想,看一看……” 看一看曦月,看一看晨风。 也许旭日明月是温柔可爱的,并非所有光芒都如烈火一般灼人眼目。 也许峰峦幽泉是壮丽秀美的,并非所有山川都血流满地触之生厌。 “大荒当然是美的。” 黑影语带眷恋,居高临下施舍,“你的力量来自于我,你的意志亦来自于我。所以你要夺回山河故土,你要守护大荒人族……” 沈元目不斜视,听着那些毫无意义的教条,眼底冷漠逐渐酿成暴虐。 天魔入侵与他有什么关系?洲陆倾覆与他有什么关系?人族灭亡又与他有什么关系? 倘若没有他,大荒修士便无出路—— “那你们,都去死吧。” 楼孤寒犹自失神,忽然被沈元散发的狂烈煞气惊醒。 “你怎么了?”他仰头看去,正好与对方阴冷的视线相触。 一片血色。 厌憎,嫌恶,还有倦怠之后的漠然。 裂缝从鬼域边缘蔓延开来,细细密密,仿佛一碰就会散成碎末。 楼孤寒急道:“你干什么!那是你的神魂!” 沈元无言。 楼孤寒一把捧起他的手,掌心瞬息被锋锐煞气割出数道血痕。血水汨汨流淌,楼孤寒一手牵着他,一手捂起那双阴冷的眼睛:“闭上眼,什么都不要想。” 血水从他眼角滑落,如血泪一般。 楼孤寒凝定所有心神,全力争夺识海的控制权。 这是他的识海,天地本就该听凭他的调遣,他可以用精神力塑造整个世界,举手投足移山填海,心念所及扭转日月—— 很温暖。 沈元缓缓眨了一下眼睛,阴寒之气渐渐消散。 掩着他的手心慢慢放了下去。 眼前还是黑夜,天空没有一颗星子,比鬼域更为阴沉。 “看。” 耳边忽然有人说。 他循声看去。天际那一线薄光刺破黑幕,人间迎来无比灿烂的黎明。壮阔绚丽的朝霞从山口漫入苍穹,盈盈金光撒遍群山旷野,朝霞起处逸散袅袅炊烟。 好温柔的风光。 好壮美的山河。 可惜落入他眼中,再无一丝触动。 “太阳升起来了。” 楼孤寒低声说,干净透亮的光照入眼瞳,闪闪发亮。 沈元偏头看着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惘然。 他是有多热爱这片土地,才能将每一草、每一叶,都如此清晰深刻地铭记于心? 楼孤寒看了一会河光山色,想抽回手,却反被握地更紧。识海中的某处,被外力撬开一角。 楼孤寒被沈元突如其来的抢夺惊呆了,慌忙回击:“你以为这是分丹药吃啊!这是我的识海,放手……” 但是来不及了,身后空了一角,幻化出了他无法控制的东西。 他狠狠瞪向沈元,却听身后一人说:“小寒。” 沈元松开手,退入属于他的黑暗。 楼孤寒不敢回头,身体微微发颤。那人搂住他的肩膀,笑容比黎明第一缕的晨光更加温柔。 “看,绍安城在那里。” 娘亲牵着他的手,将中洲景色一一指给他看。 “那是嘉偃关,北依绝涧,西临危岩,是阻隔妖族的天险要塞。” “关隘之外是莽莽高原,水草丰茂,一望无垠。” “那边是清洲,积蓄饶多,古来即为陆海天国。” “……” “中洲万里江山,小寒,好不好看?” 泪水无声滑落,他轻轻地笑起来,仰头说道:“好看。” 他凝望那张日夜思念的脸,好似他们从未分别。 “很好看。” 他握住那双冰凉的手,想要渡入一丝体温。 但幻境终究是冷的。 他目送幻影远去。 一身红衣的女子背负长刀,在半里之外停了一刻。 她没有回头,背对稚子抬起臂腕,挥手道:“走啦,别太想我。” 楼孤寒站在她身后,也挥手笑了笑:“好。” 然后那身影消失不见。 他远眺群山。 幽泉入深涧,轻风抚林梢。 一切细微温柔的声音,与薄辉一起,迎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