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时间转眼就过了。 楼孤寒大部分时间在卧床养伤,没关注猎妖大会结果如何。温颜回来那天找过了来,送来一堆糕点灵果,叽叽喳喳说起这两天遇见的妖兽,最后总绕不开一句:“周成哥哥好厉害的!” 温颜意料之中实战倒一,差点给妖兽送了两回菜,好在杨屹之偷偷习练的战技威力不俗,及时将人抢救回来。周成斩杀的妖兽数目可观,中途还进了个阶,功勋值仅次宁远,同表现最出色的几位一起,由何师领着,昨天去了重岚郡论道。 温颜唠叨完这些,想起来自己有点怕新来的同窗,探头探脑望一阵,趁沈元不在赶紧离开。 楼孤寒送走他,一边啃着灵果,照例翻开系统面板。“溯洄”二字若隐若现,应当可以启用了。 神魂飘飘摇摇落入九幽,他还以为来错了地方。 奈何桥鬼影幢幢,拥挤不堪,神似第一次误入这里时的盛况。 他不知道这一回距上次离开过去多久,视线穿透重重鬼影,急切地想找到那个孩子。逆着河水一路往上,岸边所见的场景,跟后世传闻几乎无二。 云崖尸骨累累,有的年逾千岁,有的血肉未化,或跪或坐,有一具枯骨站立其间,手中拄一口断刃,身躯屹立不倒,不知在遥望何方。 那个素白的影子就在视线尽头。 沈元看见了他,神情微怔,随后便是淡然,不说话。 疏离,又冷漠。 楼孤寒长出一口气,苦涩在心头泛开。他步履蹒跚,一步一步朝走去,努力平稳气息,笑着唤道:“阿元。” 那双浅色的眼睛迟缓地亮了一下。沈元伸出手,指尖碰到他的衣襟,立刻僵硬地笑起来:“哥哥!”然后瑟缩着收回手,喃喃说,“真的,哥哥。” 楼孤寒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如果沈元能表达一丁点委屈或者不满,他心里都不会这么难受。他轻声说道:“抱歉。” 沈元有些茫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 楼孤寒撩开他半边长发,摩挲恢复如初的脸庞,问道:“还疼吗?” 沈元摇头,迟疑道:“哥哥,受伤了吗?” 楼孤寒笑道:“小伤,不要紧。” 沈元小心翼翼握住他的手,递出一丝神力,虚无缥缈的魂体顷刻间凝实不少。楼孤寒静静悄悄站立不动,仔细打量着他。 长高了。 比自己还要高一点了。 楼孤寒目睹半人高的小孩子长成眉目疏冷的大少爷,很是感慨:“再过些天你就要烦死我了。” 沈元全部心神都在治愈魂体,半刻钟后,认认真真说:“不会。这里阴气太重,对哥哥,不好。” 楼孤寒还想逗他笑一笑,忽然心口一紧。 云崖之顶绽开一缕淡光。无数鬼魂伏地跪拜,痴痴仰视那道神光凝成的人影,满溢热切和希望。 人皇从沉眠中醒来,问道:“沈元,你在做什么?” 他选定的传人如往常一般顺服地垂低头颅,一言不发。 谢渊渟缓缓移视线:“魂修?” 楼孤寒站出一步,朗声应道:“是。”他预想过这一幕来临,甚至暗自松了一口气。沈元以前一直将他的行踪掩藏得很好,这次魂体被注入神力,谁都能一眼瞧出他来。更何况对方是九幽至高无上的神。 谢渊渟问:“你不肯拔出镇魔剑,是因为他的挑唆?” “不是。”沈元紧紧握着身边人的手,“是我自己的想法。” 谢渊渟略感诧异:“你的想法?” 沈元断断续续说:“我也有,自己的,意愿。” 谢渊渟道:“你有什么意愿?你是我的传人,我心所向即为你之意志。” 楼孤寒听得火气上涌,强自按捺说:“我知道您是人族之皇,但您这么说话,是不是太无理了一点?” 话音未落,云崖阴气遽然浓郁,恶灵一般无孔不入钻入魂体。他冷得打了个寒颤,沈元慌忙驱散阴气,侧首唤道:“哥哥?” 楼孤寒倚上他的肩膀,笑了一笑:“没事。” 沈元挺直背脊,第一次直视神主的眼睛:“不要,迁怒,哥哥。” 谢渊渟并不在意一个修为低微的魂修:“大荒万千修士都在等待人皇出世,带领他们夺回故土。倘若做不成这件事,你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 楼孤寒怒不可遏:“你胡说什么!他是人,不是一件死物!” 谢渊渟仍略过了他,顾自说道:“西洲还有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你受了我这么多恩惠,怎能不爱护自己的族人?” 楼孤寒上前一步挡在沈元身前,直直望向神主的眼睛:“哪有小孩子天生懂这些?你又没教过他!” 谢渊渟皱了皱眉,分心应一句:“怎么没教?我教他的都是无上功法……”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楼孤寒怒极攻心,口不择言道,“阿元,揍他!” 沈元当真听了他的话,掐指成诀。 尸骸之间跳跃的仿佛不是白骨,而是一柄柄无坚不摧的利刃。破空声呼啸而出,骨剑快得只留残影。 谢渊渟心头猛跳,一连被逼退数步。初时惊诧过后,眼中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喜色:“你这一招,练得很好……”然而骨剑却根本没在跟他演练,凌厉刁钻威势渐盛,当胸刺入他的心口。 楼孤寒看那连成一线的白骨,不由为剑意所慑,说道:“下手轻点,别真打死了。” 沈元点点头。最后一柄骨剑刺入血肉,白骨哗然散落。楼孤寒牵着他上前,对略为狼狈的神主说:“清醒点了吗?” 谢渊渟低头看了看胸前骇人的伤口,低声说道:“很好。” 楼孤寒皱眉,怀疑这位人皇神志不清,刚才该揍得更狠才是。 谢渊渟露出满意的笑容,屈尊回他一句:“我教的,不是挺好么?”然后舒一舒袖袍,恢复高高在上的姿态,道,“沈元,你可以说话。” 楼孤寒道:“我警告你,不要跟对待奴仆一样对他!” 谢渊渟有些诧异。一名毫无威慑力的魂修说出这些话,实在很是可笑。面对这可笑的威胁,他随口说道:“我也警告你……” 沈元沉默到现在,忽然跳出来说:“不准警告哥哥!” 谢渊渟微怔,感觉今日收获了太多惊喜:“你总算有一点人皇该有的气势了。”目光轻移,定住他护在身后的少年,“你想说什么?” 楼孤寒道:“我想说你蠢而不自知。” 谢渊渟并不生气,耐心问道:“何以见得?” 楼孤寒道:“你也算阿元半个师长,理应传道育人,可你都教了些什么玩意?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人世温情,怎么可能眷恋族人?他不明白什么是山河故土,凭什么拿起镇魔剑?” 谢渊渟望向自己的传人,道:“那怎么办?” 楼孤寒沉默片刻,道:“把他交给我。我教他。” 谢渊渟立时道:“沈元……”话语顿了顿,将指令咽了回去,语气温和了些,“说话。” 沈元下意识回过头,楼孤寒道:“你有什么想法,自己说出来,不必看我的意思。” 沈元手心一颤,轻弱却不畏缩地说:“我想跟哥哥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