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苍岚郡很是萧瑟。 细雪掩去疏疏落落的树影, 城池与城池之间荒僻小径愈发显得寂寥。 而在绍安城以东, 景象却有些不同。 深及小腿的雪被过路行人踩实,留下一行行深浅不一、杂乱无章的足印。约有百人, 在府军的带领下,朝苍岚山而行。 队伍行进过程中, 并无多少意外。偶尔有些小摩擦,也很快被威严的府军制止了。靴子踩踏雪水的声音, 草鞋趿趿拉拉的声音,推车吱呀刺耳的声音, 各式各样尖锐或低沉的声音彼此交杂,最终汇成的响动奇异而和谐。百余人顺服而沉默地行进着, 好似一面入了冬的潭水。 这一队人是昨日新赶来绍安城的饥民。慕夫人并未承诺过他们什么,施给每人一碗稀粥后, 派遣了十名府军带领他们前往苍岚山。 都是苍岚郡的人,大抵知道苍岚山是什么地方——山脉绵延, 深林常有野兽出没。 如今天寒,农家没有存粮,野兽大约也没有。这种情况下进山, 显然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本着对城主的信任, 这百余人决心跟随府军东行,还有些不愿离去的, 仍留在绍安城外。 渐渐的, 只能看清轮廓的苍岚山, 显现出景色来了。山顶积雪, 草木扶疏,翠色葳蕤。如此美景,不似隆冬,更似三月春·光。 离山脚还有一段距离,便有一名府军来迎,手中拿着一块尺余见方的镜子,边看镜子边说:“一百一十五人是吧,跟我来。” 他没问负责护送饥民的同袍,只看着铜镜,好像镜子能告诉他该怎么分配劳力似的。 苍岚山周围粗略划成了八块,他们去的是第三块地方。山脚以石灰粉圈出首尾相连的区域,宽约六丈,看样子是想挖一条人工河。先到的千两百人已经忙活起来了,壮丁挖土、烧砖、盖屋,妇人做吃食,老人编竹具,小孩儿四处帮忙。到了这里的人,只要有谋生之力,似乎都有活干。 惹人注目的是两个小孩子,一男一女,十岁上下,女孩手拿一指粗的碳条,在榆木板上写写画画,男孩在一旁急得跳脚: “不行!这里不能留空!” 郑二手脚并用比划,“这是土数,土生金,缺一点都不行!” 阿饶拨开他的手臂,认真说道:“可以的。只要拨动……拨动那个,那个什么方,这两块就会重合,那样就够了。” “是幻方!”郑二急道,“你连九宫算都不会!单凭眼睛能看出重合吗?听我的!我拿占盘算过!” 阿饶不为所动:“我亲手试过。” 两人谁也不服谁。周光耀被慕夫人派来做监工,见状过来打圆场:“不如问山灵吧。” “好。” 阿饶抱起木板,先走一步。 郑二哼了一声,不甘不愿跟上,转头小小声抱怨:“周叔,你能不能跟楼哥哥说,我不想跟她一起设阵。” 周光耀也低头小小声说:“这事我做不了主。小寒说你擅长数算,她擅长……叫什么来着?对对,形学。反正谁也不能缺,你俩必须一起实练。” 郑二满腹委屈。他实在太烦那个叫阿饶的丫头了。好不容易画好的阵图,那丫头看一会便说,这边思虑不周,那边阵器架不出来,哪儿哪儿都是错。总之一句话,他就是个在天上搭楼阁的,不通实务异想天开,弄出来的法阵中看不中用。 三人来到正西边山口。山脚立着一块三丈高的石碑,光洁如镜。 阿饶将画图的那面板子对向石碑,轻声诵念:“请问山灵,这幅阵图有无缺漏?” 郑二与周光耀站在她身旁,表情同样十分虔诚。 系统得瑟极了。 没错,它就是传说中的苍岚山灵。这块石碑,还有府军手中拿的小镜子,是它与宿主之外的人进行沟通的工具。 阿饶话音未落,石碑表面浮起一层灰雾,未几,灰雾凝出一行字来。 三人定睛看去。阿饶笑了笑,然后压下嘴角,不想显得太过开心。郑二立时愁眉苦脸。周光耀对争论结果无所谓,好奇而敬畏地目视灰字显现、消失。 这就是系统与其他人沟通的方式了。 很符合它神秘高大上的统设! 系统算力惊人而创新不足,楼孤寒安排阿饶与郑二实练的时候,让它也帮忙把把关。 幸不辱命。有它把关的阵图,没可能出错的~ 当然,它强横的算力,不止用于验算法阵一种用途。 身为后世最最先进的黑科技系统,它可以一心万用。与山内灵气连通感应之后,它便能监控苍岚山及周围十里的所有生灵。 以前人少作用还不大,现在山脚每天一两百人的增加,有了系统帮忙,府军巡逻的效率大大增强。 八个区域内哪里出现突发状况,系统便第一时间通知府军手里的小镜子,将恶行全数扼杀在诞生之前。如此一来,饥民中手脚不干净的家伙们,受其震慑,再不敢心生恶念。大家的关系和山脚的气氛,越来越好。 不过,还有少数中的少数人,被抓住行恶也死不悔改。 比如三区的一位,别称癞头。这位就是地地道道的懒汉,家中就他一个,爹娘留了些家业,他坐吃山空。今年余货啃干净了,听说苍岚山做活管饭吃,便死皮赖脸混进来。来了也不做事,每天游手好闲,调戏人家姑娘。 被系统发现了几回,癞头吃了好些苦头,不敢做坏事了,只混着,就是不干事,每天等饭吃。 周光耀发现这点,问楼孤寒要不要把人赶出去。 楼孤寒想了想,说道:“不必。” 苍岚山的规矩是多劳多得少劳少得,由系统监督评判,绝对公平公正。癞头成日游手好闲,发给他的物资就只能维持温饱,差一口就饿死的那种。其他人都热火朝天干着活,日子会越过越好。本来七分的甜,一看他,能对比成十二分。 留着当反面教材,也挺好的。 山下多了一千来人,楼孤寒每天做完功课,都要下山逛一圈。逛完之后,心情总是特别愉快,眉欢眼笑找沈元炼气。 这种不带算计意味的笑,落在沈元眼中,自然不算讨嫌。 依赖妖丹辛苦炼出几分真气,楼孤寒有些疲累。沈元便说要歇歇。 酉时未到,天色半黑。 楼孤寒摸出一颗灵石,放到案上。 那块灵石灵气已经耗尽,如今只是一块无用的晶石。楼孤寒又拿出一件精密小巧的铁器,将灵石嵌入其中。 沈元瞥一眼,问道:“这是做什么?” 楼孤寒不答,指尖轻轻在铁器凸出的小扳手上点了一下。 极轻细的一声响。 就像是火舌舔舐干柴,冷不防爆出小火星的声音。 下一刻,白色晶石焕发光芒。 光芒足够明亮,柔和不刺眼,好似一盏温柔的灯火。 借着那光,沈元看清了晶石表面刻划的痕迹。那是不久前,他们去往鳢水村途中,沈元在妖丹上刻出的痕迹。当然细节有些不同,但绝对出于同源。 沈元又问:“这是什么?” “晶石啊!” 楼孤寒转头朝他笑,“学你在妖丹上刻符,胡乱搞出来的。本来想存储热气,但是符文哪里出了错,把日光吸收进去了。” 沈元平静瞧着那块晶石,眼底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惊艳。 他说:“你想用灵石存储热气?” “嗯。” 楼孤寒点点头,无奈笑道,“但是失败了。” 沈元道:“哪里失败了?” 楼孤寒有些迟疑:“听说京梁学宫有位黄越先生,符阵同修,以阵入道。我也想试试,就参考了五行阵的算法……” 他对阵法的理解全部来自古籍,亲自接触其实很少。沈元听了一会,点出几处谬误。 楼孤寒不太习惯与人探讨这类想法。遇到不确定的问题,犹豫过后他开口求助。对方很有耐心解答,偶尔说出理解。他紧接着提出问题,列举各种解决方式,再一一否决。最初的想法还在,思路越来越清晰。 理顺思路之后,楼孤寒拿出另一颗白色晶石,在同道的引导下,认真刻画。 细密复杂的符文勾连虬结,镌刻于小小晶石上的法阵逐渐显现真容。最后一笔落下,楼孤寒清晰感觉到,这颗晶石,内部温度逐步上升。 “成功了!” 楼孤寒笑道。他执起那颗发光的晶石,端详那件精密的铁器,自言自语说道:“应该无法通用……” 沈元目光落到他手中:“这又是什么?” “你一定想不到!” 楼孤寒眼瞳发亮,开心地与他分享喜悦,“是阿饶。我画的法阵不能控制光亮明暗,想让晶石亮一点,必须抹去一道符文重画。她听我说了两句,便做出了这个东西,只需轻轻一拨……” 他举起铁器,碰了一下小扳手。 “啵”。 光芒骤暗。 星子微弱的光线透入纱窗。楼孤寒半边脸颊隐入暗色,唯有那双眼睛,明亮得像是润过春水。 “是不是很天才很厉害?” “啵”。 明光又起。 楼孤寒笑吟吟说:“阿饶那孩子啊,明明自己很厉害,却从不自矜。她都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 沈元无言,静静望着另一颗散发暖意的晶石。 如此精妙绝伦的法阵,画出它的人,却不知道它有多难得。 楼孤寒继续说道:“她在灵兽园看见那只兔子,就是那只嘴贱很讨嫌的兔子,一个劲跟我说兔子好可爱想摸摸头。我都想摸摸她的头,跟她说,其实她比兔子可爱多了。” 沈元移开视线,没说话。 楼孤寒觉得自己今天话太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刚刚炼气的时间有些长了,经脉隐隐酸痛,倦意也渐渐难以抵挡。 他缓缓眨了一下眼睛,说道:“我睡一会儿,你记得叫我。” 说着,趴到桌案上,和衣休息。 两颗晶石握在手中,柔和的光芒无声播撒,将鸦黑的发染出一线银光。 沈元与他并肩而坐,沉默良久,伸出手,掌心落上鸦黑的发,抚摸兔子一样轻轻揉了揉。 浅睡的少年肩骨微颤,猛然惊醒,动作先意识一步,反手抽出匕首。光影交错,刀风寒凛如利刃。然后…… 四目相对,楼孤寒略显尴尬。 沈元的手还停在他耳边。 似乎察觉不出他方才狠厉的杀意一般,慢慢梳起散开的一缕鬓发。 “你头发乱了。” “……” 楼孤寒恨自己危机感太重! 安静片刻,他目光复归迷茫,梦游患者一样转头栽了下去。 不忘说梦话:“我觉得沈元为人特别好……嗯,他从来不记仇,拿刀捅他都不记仇……” 不知过去多久,他好像听见了很轻很轻的笑音。 很轻。 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出现。 楼孤寒心中叹息,问系统说:“为什么我又拔刀了?” 忙于搞事业的系统敷衍说道:“啊,那不是很正常嘛。” “不正常。我应该,还算,信任沈元吧……” “不,你一点都不信任他。” 系统无情拆穿。 “……”楼孤寒无奈,“别把我说的这么冷血。” “冷血没啥不好,挺好的,我支持你。” 说话间,恋爱系统又指挥府军抓了一个新来的憨憨,心满意足说道,“你现在这样真挺好的,继续保持,我永远是你坚实的后盾。加油,宿主!” ※※※※※※※※※※※※※※※※※※※※ 楼孤寒:阿饶真是天才!她都不知道自己做的灵器有多厉害! 沈元:(内心)你也不知道自己画的法阵有多厉害。 楼孤寒:她竟然觉得那只蠢兔子可爱,明明她自己比兔子可爱多了。 沈元:你也…… 楼孤寒:?什么? 沈元:没什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