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镇位于湘州之南,方圆十里都是荒原,人烟稀疏,骸骨满地。飞云军驻地还在更南,横卧地平线上,像一只沉眠的巨兽,潜伏在天幕之下。 成年礼在三天之后。镇民空出平日做法事的祠堂,张灯结彩为杨司军独子庆贺。祠堂地方很大,清洗过两三回,还是有一股烧纸味。杨屹之很不开心,很想仗势欺人抢了谁家的大宅子,可惜镇上家家民宅破落,还不如日日烧纸的破祠堂。 杨屹之带两名同伴去后街大院。那里住着许多十来岁的孩子,其中有炼体士,更多的是凡人。小孩们热情又活泼,以前见着他来,总会叽叽喳喳叫唤“杨哥”。 杨屹之很满意这个称号。以前他住在太平镇的时候,最喜欢领这些玩伴胡闹折腾。摸鸟抓鱼是常事,上房揭瓦也不新鲜。威望是那时攒下来的。一晃三四年,旧日镇民还记得他,新来的军士家眷也都听过杨少爷的光辉事迹。 温颜与楼孤寒进了大院,院内不时响起欢笑声。门外卧伏一只黑狼,九色鹿瞧见了,一蹦一跳溜到人家跟前,想勾搭这一位外出玩耍。黑狼与主人气运相系,没小九那么有活力。它的主人,一名独眼老兵坐在门前,它静静卧着,偶尔扫一扫尾巴,惊动松垮的裤脚。 按照湘州习俗,如果修士年满十六,成年礼还有一项猎兽。半大不小的孩子们随杨屹之跑出小镇,钻进低矮的山脉抓野兔雪兽。 郁轻时拿了几颗仙果,不远不近跟着他们。九色鹿绕他转了好几圈,讨来一颗果子,吃完后又睁着湿漉漉的眼睛一眼不眨望他,不时讨好地哼哼。郁轻时干脆将果子全掷下,小九欢腾不已,狼吞虎咽。等它吃完,郁轻时想摸摸它的后颈,哪知九色鹿翻脸不认人,小腿一蹬寻主人去了。 郁轻时脸色阴沉,朝楼孤寒说:“你养的这是仙兽?德性跟街头癞子一模一样。” 楼孤寒道:“怎么了?我家小九最听我的话。昨天我才说少搭理不三不四的人,今天它不就改了么。” 郁轻时被他变着法地明嘲暗讽,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不满,道:“你有没有感觉,今日雪兽特别少?” 楼孤寒狐疑道:“是你搞的鬼?” 郁轻时道:“是你家听话的伴兽。妖兽怕它的气息,不敢现身。” 楼孤寒看了看热情消磨下来的同伴们,问道:“那可怎么办?” 郁轻时靠近九色鹿,道:“我有办法教它控制气息,自由驱逐和吸引妖兽。” 楼孤寒不太信他,但想着出不了大事,便同意了他对小九摸来摸去。半刻钟后,积雪底下传来咯咯吱吱的响动声,两人站立的地方陡然掠出一二十只寒雪鸟。 楼孤寒被扑个正着,头脸埋进雪堆,挣扎着撑起手肘,吐了几口雪籽。 郁轻时笑盈盈蹲在他身侧,道:“效果怎么样?立竿见影是不是?” 楼孤寒脸色剧变,拧紧眉峰,趴雪地上不动。郁轻时略感疑惑,就见他抬起头,肃然道:“我想起一件事。那个要害我的人,很可能……” 郁轻时也面容严肃,道:“你知道他是谁了?” 楼孤寒拍拍手肘,半跪在地:“附耳过来。” 郁轻时低头,少年凑近了他,湿润的吐息滑过耳廓,缓声道:“那个要害我的人……”冰凉的手按住他的肩膀,猛一用力,“就是你这个大混球!” 楼孤寒狠推他一把,翻身上鹿:“小九走。阿颜!快!” 这种把戏温颜杨屹之玩惯了的,郁轻时撑坐起来,脸颊便是一疼,被捏成冰碴的雪球砸了满身满脸。对方十来个孩子一同撵着他不放,郁轻时惨遭围攻,很有些狼狈。 围攻的人再多,他都不管,只团了雪球瞄准楼孤寒掷去。真用了力气,雪团砸在身上冰凌凌的疼。楼孤寒边躲边退,郁轻时一眨眼,突然发现他不见了。 短暂的静谧之后,温颜惊叫哭喊,其他孩子也乱成一团。 郁轻时奔向他们聚集的山头,问道:“怎么了?” 温颜揉着眼睛哭道:“六哥哥掉下去了……”而他脚下,豁然是妖兽冬眠的窟穴。 郁轻时凝望那处窟穴,胸腔不知为何重重跳动几下,蓦然生出不祥的预感。温颜连声悲号,他心有不安,道:“没事,我下去找找。” 郁轻时纵身一跃,被黑暗和妖气吞没。他攀住穴壁,正待继续往下,上方便有厉风袭来。洞穴之中符光闪映,眼前掠过一道雪青色的影子,转眼间融入天光。 郁轻时明白过来,无奈地笑了笑,攀紧石壁朝底端看去。 楼孤寒几步跃上洞口:“不是让你们再拖住他一会么。时间太短,阵法还没布好,只能困他半个时辰。” 温颜道:“我很努力呀,眼睛快揉肿了。” 杨屹之道:“谁知道他看都不看就跳下去了……” 楼孤寒抖落碎雪,道:“不管他。咱们走。” · 阳光照亮小镇,照亮积雪。老街口往来的人并不算多,行人脸上挂着微笑,等待明日的成年礼,还有再之后的除夕与新年。 一切都那样安宁,祥和,而太平。 腊月初二,天降大雪。 冬阳撒下第一缕晨光的时候,喜庆的气氛便在镇口洋溢开来。 祠堂漏风的瓦洞前些天堵上了,供桌置放几枚昨日猎的兽丹。堂中以兽齿砌成火塘,火光燃亮黑黢黢的砖墙,还有坍倒一半的门槛。 说实话,阵仗有些寒碜。 杨屹之早早换好了礼服,玄衣纁裳,素纱中单,袖口以章彩云纹为饰。温颜眼巴巴在旁看着,很想摸一摸玄色礼服,杨屹之不答应,使劲摁住他的额头往外推。 楼孤寒坐在堂中偏东的台阶上,撑起下颌看温颜张牙舞爪地胡闹,等待鸣钟奏乐。目光偶尔投向街口,匆匆转一圈,再移了回来。 郁轻时一夜未归,不知去了哪儿。 前来祝贺的人络绎不绝。他们绕祠堂走一圈,在火塘前方投下一枚铜钱,然后找个空余的地方观礼。 定好的时辰本来在午时之前,但杨司军事务繁忙,众人都知道做不得准,在祠堂之内很有耐心地等着。杨屹之越来越频繁地看向门口,温颜也慢慢没了玩闹的心思。 从正午,等到申时。 一望无际的荒野雪原染上橘色霞光。雪原忽然沉沉一震,大地颤动,檐上积雪簌簌跌落。 杨屹之一跃而起,披头散发往祠堂外闯去。楼孤寒跟在他身后,看见地平线暗出一条黑线,缓缓朝太平镇移来。黑影轮廓渐显。他看见了三人来高的巨兽,和其上驮负的玄衣女子。 杨屹之抿着唇,神情很严肃。巨兽越走越近,他不自觉笑了起来。 这样显得很不庄重,杨屹之连忙抿紧嘴唇,压下上扬的唇角,只是眼睛里的笑意,怎么也消不下去。 巨兽停在太平镇前。玄衣女子一跃而下,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配饰,衣袍也不太齐整,大概是匆忙换上的。杨屹之朝她扑了过去,她张开双臂,用力搂了一下,笑着唤道:“杨咩……” 杨屹之急忙捂她的嘴唇:“不准叫!我都十六了!” 杨司军拍开他的手,捏捏独子的脸颊,道:“十六怎么了,小孩子。”然后笑着跟旁边的人打招呼,“小寒长大了,阿颜也长高了。”也不等两人见礼,挽起独子的手,急急忙忙往祠堂里走,“发带呢朱砂呢,快点,我只能留三刻钟。” 太平镇第一场,或许也是最后一场成年礼,就这样冒失地开始了。 杨司军握惯了刀剑的手,平常没个轻重,此时为独子梳发的动作却轻柔和缓。满布厚茧的掌心碰触漆黑的发丝,不知流散多少年的耐心顷刻间全数翻涌回来。 柴火哔哔剥剥,光暖温柔地撒上她的脸庞。杨司军沙哑地祝念:“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楼孤寒又看了一眼街口,郁轻时还是没有回来。 冬阳留有一线微光,照亮小镇,高山,与雪原。 脚下微微有些颤抖。不同于巨兽行进的震动,由远及近传来。 楼孤寒眨动眼帘,短暂的黑幕之后,他看见覆雪的远山,轰然倾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