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拥抱,或死亡【一】 事已至此,心知肚明的尼尔已经看见了失败的结局,而尼尔能做些什么呢? 为了他的弟弟,为了他最终的死亡,来自爱尔兰的绿眼睛逃兵、尼尔-道格拉斯只能走下去,他一定要走下去。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尼尔一步碾着一步逼近了坐在轮椅上的肯,他一下子就将自己的重量压在了肯坐下的轮椅靠背上,这让肯险些因为重量的失衡而连人带椅子一起翻倒在地。 不过更吸引他的还是尼尔脸上的表情,他看起来像是彻底地崩溃了——在尼尔找到肯的第一秒钟,肯其实就从他的口气里明白这个人已经疯了,但是如今他真真正正地在自己面前露出这种崩溃的表情的时候,还是引起了肯的兴趣。 与此同时,肯自己的反应也勾起了这个谜语爱好者的兴趣——面对这样一个情绪崩溃的不稳定因素,肯作为一个搏斗能力几乎为零的人,在如此近距离的空间里,他害怕吗? 思索了三秒后,肯得出了结论。 他并不害怕,因为缄默带来了希拉-安杰罗斯。 纵然平心而论,肯的确不喜欢这个家伙,但是毫无疑问的是……既然缄默已经答应了带他明天离开,那么至少他不会死在今夜。 ——就算尼尔现在掏出一把枪顶在他的额头,肯也相信他不会死在今夜。 ——那么为什么不享受呢?这种以绝对优势去嘲讽无能愚蠢的反抗者的机会,一生中能有几次呢? 不同于肯的胸有成竹,尼尔的表情则彻底扭曲了起来,他的双眼通红,显然是哭泣的前兆,他就这样逼近了肯——这个刚刚截肢的先心病患者,用他那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这个瘦弱的男人,说话都带上了一丝哭腔。 尼尔逼近了肯,与他险些鼻尖相碰,他们距离已经很近了,近到肯能轻而易举地看见尼尔脸上的肌肤纹路。 这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反而像是在战场中饱经战火而幸存的三十余岁老兵。 “‘哥’” 尼尔说话的时候喷出了一些吐沫打在了肯的脸上,这让肯不得不稍微向后仰了仰,有些嫌弃,却又无处可避。 “我弟弟见我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这么跟我说,他说:‘你走吧’。” “哦?” 肯闻言有趣地挑了挑眉毛,这听起来像是他弟弟的台词,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重复他弟弟的话给自己听呢?或者说是……这就是尼尔所谓的‘宝贝弟弟’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肯猜对了。 但是尼尔却无法释怀,他怎么可能释怀呢? “我的弟弟,我久别重逢的弟弟,我辗转了整个地球,终于找到的弟弟……他见我第一面就对我说出了这种话。” 说到这里,尼尔的眼泪终于溢出了眼眶,那浑浊的泪水划过他的脸庞混杂了上面的尘埃,砸落在肯整洁干净的上衣布料的时候,晕出了一块丑陋而突兀的污渍。 第一滴落水砸下来的时候肯还会皱皱眉头,可没等他责骂与抱怨的话说出口,第二滴、第三滴泪水就都砸在了上面,宣告了上衣的彻底阵亡——肯就没脾气了。 毕竟饶是肯也没有想到,这种经典的复仇桥段的男主人公不过来杀人报仇就罢了,怎么还将他围堵在轮椅里,就泪如雨下地哭起来回忆过去了呢? 这中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难道这个尼尔在这种极端的情绪下患上了什么……譬如反向斯德哥尔摩之类的症状,长期的憎恨一个人,结果就导致了被憎恨的对方变成了一种依赖的对象? 这个尼尔难道是个gay吗? 终于,肯开始慌了。 “你……你没事吧?” 被强烈的求生欲驱使,肯终于决定不再说些神神道道的话了,他尝试伸手戳了戳在它面前哭的一塌糊涂的尼尔,却仿佛是开启了什么按钮,在肯刚刚触碰尼尔的一瞬间,就被这个爱尔兰人一下子就抱在了怀中。 这给肯吓的不轻,虽然这个出谜者在精神层面上理解尼尔的这种移情行为,但是作为一个……不算太正常的正常人来说,肯觉得要是尼尔在这么抱着他哭下去,他可能就要成为身体与精神上双重残障的人士了。 这也太可怜了,肯在心里经不住为自己抹一把同情泪了,他努力地想要推开尼尔,但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不过,索性尼尔没有其他摸摸索索的行为,只是用力地——十分用力地——肯一度以为尼尔想要勒死自己的——拥抱住了自己,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哽咽的声音令肯心碎。 ——这也太诡异了吧? 可怜的肯直接僵在了尼尔的怀抱里,挣扎也不是,拥抱也不是,总之就是很纠结、很扭曲、很别扭、很恐慌。 【远距离观察这边情况的希拉-安杰罗斯在屏幕背后冷笑了一声:呵,你也有今天。】 “我的弟弟已经不再承认我了,他甚至都不愿意再度接受‘艾尔-道格拉斯’的这个名字,不愿意承认自己过去的身世,更不愿意承认我这个……历经千辛万苦,甚至不惜触犯法律才找到他的亲生哥哥,他什么都不愿意承认了……为什么啊,为什么你这种人就能轻而易举地从我这里夺走他……凭什么啊!” 尼尔的诉求声泪俱下,他抱肯的力量又加重了一些,这让肯感觉自己快窒息了,他不得不为自己的命挣扎一番,唯一能做的却是用手拍拍尼尔的后背。 肯的这个动作本意是想让尼尔轻点,但是声泪俱下地回忆过去的尼尔却把这个当成了安慰,他立刻就用双臂死死地将肯这个唯一发热体囚进了怀里,抽泣起来。 “为什么啊,他只是站在我面前,后面是两个白大褂的医疗人员,他就那样的拒绝了我,然后跟那些医生走了……他要被拿走心脏了,他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了吗,连我都……不在乎了吗?” 肯不知道艾尔在游艇上被施行摘心手术前到底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他到底在乎什么,不过此时此刻,肯连续猛击尼尔的后背,一张惨白的脸在此刻几乎变的潮红。 艾尔不在乎自己的命,但肯他自己还是挺惜命的。 “你松开,你先松开……我的肺……我的心脏,我感觉要看见基督了……你松手……你松开我……” 肯断断续续地吐出了求生的宣言,而因为肯的嘴巴与尼尔的耳朵距离过近,所以就算是声音很小,但尼尔还是听见了。 而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第一声枪响——不过肯的房间里被缄默特殊照顾过,隔音效果很好,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的尼尔与肯没有听见这个被隔音棉轻化了数倍的细微声线。 但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个时候尼尔-道格拉斯的脑袋一抽,竟然真的松开了肯。 这要是他假装没听见继续熊抱,估计肯就这么被拥抱死了,死的憋屈,死的惊为天人。 肯捂着胸口坐在轮椅上喘息了好长时间,这才缓过气来——他向来不愿意与人过多的接触,甚至还有些孤僻,别说是被这么熊抱了,唯一一次他被人抱在怀里的时候,那还是缄默刚刚在战场上捡到他的时候。 那个时候肯-安德鲁才多大啊? 虽然肯没有什么出生证明,但是他很确定,那阵子他也不过是十岁左右的年纪,被正值壮年,肌肉发达的缄默像个小鸡一样给拎起来,然后放在了手臂上带回了家。 那就是肯-安德鲁对于‘拥抱’仅存的记忆了,谢天谢地,时隔几十年,尼尔-道格拉斯帮助肯-安德鲁这个缺爱的孤儿刷新并更正了‘拥抱’这个概念。 肯自己是挺不乐意被刷新的就是了。 “所以……我弟弟在最后,究竟跟你说了什么?” 尼尔擦了擦鼻子,他还是很悲伤,悲伤到他拥抱住了敌人,因为这个敌人身上残留着他弟弟最后的记忆——他一半的灵魂不愿意杀死肯,因为他是艾尔最后的亲人,可是他的另一半灵魂又迫切地想要将肯杀死,因为他带走了自己活在世界上的最后珍宝。 肯则挑眼瞥了一下擦鼻涕的尼尔,嘟哝了一嘴:“你说的是维么?” “是艾尔-道格拉斯。”尼尔倔强地更正道。 但肯在这方面也倔强的像个孩子:“他最后接受的是维这个名字,而不是艾尔-道格拉斯,所以于情于理,我都会称他为维,因为我也很喜欢他,和你的喜欢不相上下。” “那你让他死了,你让他死了!!”尼尔额头青筋一爆,肯这种花式作死的行为也就是尼尔这种脑子已经不正常的人才能放任他继续放飞下去了。 但和尼尔预料之中的完全不同,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肯居然露出了懊悔的表情,他轻轻低下了头,叹息了一声:“对此我很抱歉。” 在积极承认错误并死不悔改这点上,肯-安德鲁得到了缄默的真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