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嗅见了这个人身上的血腥味。 那种镌刻骨子,透出无形的暴虐压力。 远客忽地抬头,露出双枯井无波的眼,盯在了少臻身上。少臻端碗的指登时一抖,幸他常在下九流里混,竟让自己面上硬稳住了神色,恍若不经意的转回头。 可是钉在后背上的目光如同豹兽,少臻差点以为自己后背会被这目光撕裂。他迅速闪身到后堂,靠在墙壁缓神。 榕漾在后堂帮衬,听他进来了,只不见人影过来,便道:“少臻?” 少臻快步过去,低声道:“堂中坐的那位只怕----” “一碗面。” 有人突兀的立在后堂门口,隔着垂帘,像是压着嗓,沉重慢声道:“我要一碗面,何时上。” 竟是那远客。 少臻按住榕漾,几步到门边,倏地掀起帘,露了个极为灿烂的笑,快声道:“爷稍等,咱这面汤了不得,一时一刻都少不成。您堂里坐,小的给您上碟儿香豆。” 远客与少臻离了几步,两人都一同看清了对方的模样。那斗笠下是张普通无显处的脸,面无表情,在盯着少臻时,抬手缓缓压下斗笠。他道:“小孩快些。” 少臻看见他抬起的手上戴了只铁打的硬扳指,虎口上一道劈开的疤痕,抬手请道:“诶,给您上。” 这一碗面吃得极快,远客似还在赶路。他重新扛上了包袱,少臻察觉出这包袱里绝不会是衣物。远客将它扛上肩时,不仅因为衣袖皱陷,显出了重量,更因为这包袱极长,应是装了某种长物。 远客过来压了碎银,少臻收银子时,他倏地问道:“此处离莲蹄村还有多远。” “跑马一个半时辰。” “一个半时辰。”远客沉沉重复一遍,缓缓松开银子,一言不发的出了面馆。 少臻没动,一直待远客消失街头,他才拈了那银块,在鼻下嗅了嗅。 一股似有似无的血味。 篱笆院里。 时御咬着笔,在床上撑身。这会儿就穿了件松垮的亵衣,在起伏间可以清楚的看见肩臂肌肉的结实。后腰上坐着钟攸,先生捧着书,眼却落在时御的后背与后腰。尤其是后腰骤然窄收的线条,在他可以感觉到的地方不断收动。 男色耽人。 钟攸默念了几声,却迟迟没移开目光。 时御鬓边滑了汗,却没停。嘴里咬着笔的齿也用了些力,听着钟攸报数。没多久他突然松了笔,回头去看钟攸,道:“这怎么越数越少了?” 钟攸一滞,目光默默地在他腰上溜一圈,道:“……数多了就数乱了。”说着起身,趴到时御一边,翻了翻方才一直没动的书页,道:“差不多到数,该沐浴了。” 时御蹭头过来,在他耳边呼吸道:“只看看?” 钟攸正色看书,“天还没晚呢。” 时御扫了眼窗,道:“黑了。”说着起身,站屏风边对钟攸道:“先生。” 钟攸望过去。 时御笑了笑,“别偷窥。” 钟攸书页哗啦啦的翻,他眼角一挑,侧脸就染了点说不出的勾人,什么不需说,先叫时御喉头滚动,闪身去屏风后边洗个清凉。 时御出来时发还湿,他俯身过来撑钟攸上边,头就垂下去索求。钟攸的书到底是看不下去了,侧头回应时御。时御压身,将书抽开,稳稳丢到床头案上。 烛火轻爆了一声,气氛渐烫。 “桶还没收拾。”钟攸被他吻得发热。 时御应了声,起来去将水倒了。这会儿天黑,外边寒风刮得冲。时御压紧了主屋门,将烟道的炭火看了,回厨房又烧了点热水。 他站厨房里时,听着院里风呼呼的吹,刮动枝丫乱抖,甚至断了几枝。院里边他白日扫得干净,可以听见枝丫刮着地面撞在柱上的声音。 水也渐渐起了翻滚声。 水声、风声、刮动声混杂,时御听着听着,却皱了眉。 他还听见了其他声,不是风,是脚底踩在雪上的声音。只响了那么一瞬,踩在篱笆院墙的边上,稳稳地陷下去,又快速收了回去。 这会儿谁来拜访? 时御不动声色,跨步到门边,眸从门缝见望了出去。 篱笆门前没人。 时御并不着急,他在这种时候往往异常耐心。他脚下移动,目光就从这一头,缓缓滑到了另一边。篱笆院低,桃树撑枝出去,低坠下一片漆黑遮挡。 风雪也起了点作用,让时御看不真切。 但他肯定那里站了个人。 锅里的水滚声大起来,时御没动。对方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他看见那漆黑中一晃而过的袍角。 钟攸突地打了个喷嚏,他挡着鼻尖又差点再打一个的时候,时御就回来了。他坐床上回头道:“怎待了那么久。” 时御笑了笑,道:“水烧得久。” 过来将蜡烛吹了,上了床。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钟攸逐渐沉了意识,睡着了。时御握了他的手,没闭眼。 脑海中反复着那一闪而过的褐色袍角,直觉敏锐的察出来者不善。 他摩挲在钟攸的手背,侧躺的身形将钟攸挡在自己的阴影里,像是黑暗中守卫匍匐的兽。 次日时御给钟攸说了一声,就出门了。不过他没直接往石墙院去,而是转头往东山那条路上走。 时候还早。 时御走得不快,他像是在仔细寻找什么。顺着田,没多久就看见了脚印。但是很混杂,牲畜和村人的都有。 时御蹲下身,指尖刮过才下的细绒雪,指腹着脚印边沿转了一圈。 但凡深过指节的,不是牲畜就是村人。因为这会儿还往东山去的人只有一种,是冬日上山捡柴人。牲畜多是牛或骡,村人脚重,则是因为扛柴,会陷得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