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的晚上,聚会在凌家别墅副楼的餐厅举行。聚会是以凌远山的名义召集的,凌老太爷喜欢和年轻人在一起,遂发出了邀请。当晚特地请了五星级酒店的大厨前来掌勺。餐厅内摆放了十人座的欧式实木雕花餐桌椅,凌远山居主位。凌峻曕、云岚、凌雅菻、莫也、凌昭为、陶诺、丁奕炜、孙栎鑫,一群年轻人围桌而坐,热闹非凡,凌远山也开怀而笑,精神倍增。开席之前,云岚故意对身旁的凌峻曕提起了陶欣然的那幅遗作,“那天听苏小姐说,她很想看看欣然的画作《死神的微笑》,我对那幅画也很感兴趣,你能不能拿过来让我们欣赏一下?”餐厅里很安静,而云岚刻意提高音量,她的话,大家都听见了。“把那幅骷髅图弄到这里来干什么,当心死神的的诅咒,说不定欣然就是因为画死神才被咒死的”,凌峻曕与云岚唱和着。莫也霍然起身,一言不发的转身出了门去。过了一阵子,他将陶欣然的那幅画作《死神的微笑》带了进来,往餐桌上一放,“这就是欣然的遗作,各位尽情欣赏吧。”餐厅内的气氛忽然间变得十分诡秘,每个人都盯着那幅《死神的微笑》,但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凌雅菻起身将那幅画拎了起来,几步上前,丢到了角落的地上,而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莫也脸色沉沉,眉头紧皱,却隐忍着没有出声,只是默默走了过去,弯腰将那幅画双手捧起,小心翼翼地挂在了墙上。开始上菜了,凌远山赶紧招呼大家动筷子,“趁热吃吧,要欣赏画作,等吃完了再说。”或许是受到那幅画的影响,大家好像都食欲不振,气氛也显得有些沉闷。凌雅菻于是提议,请丁奕炜表演一段《新贵妃醉酒》。爷爷爱听京剧,而且喜欢李玉刚,上回大寿的时候错过了,这次正好补上。丁奕炜很爽快地答应了。餐厅的一角有个小舞台,还有成套的音响设备,平常亲友聚餐时可以上台表演,自娱自乐。丁奕炜站上了舞台,仓促间找不到伴奏带,他便手持话筒清唱。他唱得极为动情,尤其唱到“爱恨就在一瞬间,举杯对月情似天。爱恨两茫茫,问君何时恋”时,竟似杜鹃啼血,哀艳动人。所有的人都凝神倾听。骤然间,音箱的喇叭发出了“哒哒哒”的奇怪声响,生生打断了丁奕炜的演唱。紧接着,弦乐四重奏《死神与少女》的音乐声响了起来,丧钟般同音反复的音调,诱惑人长眠的歌声让所有的人毛骨悚然。丁奕炜头顶上的五彩吊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下坠,击中了丁奕炜的头部。“啊——”,丁奕炜在发出凄厉的惨叫后,倒地不省人事。吊灯的一头仍被电线牵连着,在半空晃晃悠悠。“快叫救护车”,莫也扑过去想将丁奕炜抱起来,自己却大叫一声,被弹出老远,重重摔在了墙边。他顾不上爬起来,焦急地连声大喝:“不要碰他,有电,有电!”其他人都被这突发的意外吓坏了,一个个呆若木鸡。即便凌远山这种见惯了生死场面之人,一时间也难以接受,会在自家发生这样的事情,他说话都不利索了,肢体也变得麻木。孙栎鑫迅速拨打了“120”,救护车来了之后,莫也被一并送往医院检查,凌峻曕陪同去了医院。凌雅菻召来家庭医生李建华给爷爷看病,其余人便都留在爷爷身旁,轮流接受孙栎鑫的问话。医生宣告丁奕炜触电身亡,莫也并没有什么大碍。夜晚医院长长的走廊上,白炽灯明晃晃的刺眼,照射在莫也毫无血色的脸庞上,他眼睛发直,脸色惨白,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着丁奕炜蒙上白布的尸体,尸体被渐渐推远,而他就如石化了一般僵硬矗立。凌峻曕也默然伫立着,今晚这样的惨剧,是他始料未及的,也是非常不愿意看到的。本想借机试探,竟闹出了人命案,他心烦意乱的拨了拨头发,试图整理自己芜杂的思绪,却毫无头绪。恍惚间,莫也回过头来了,凌峻曕清楚地看到了莫也眼角的泪痕,他被震动了,在寂静的廊道上,可以听到彼此沉重的呼吸声起伏回响。莫也的脸上依旧有股冷漠与倨傲的神情,似乎并不想和凌峻曕谈话,于是,凌峻曕也默默无言。好一会儿,莫也开始举步,向来时的路走去。他脚步沉重,背影被灯光长长的投在地上,烘托出一种难绘难描的孤寂和苍凉。莫也和凌峻曕先后回到家中。孙栎鑫的问话没有任何结果,丁奕炜触电身亡时,所有人都在场,但无人接近他。或许可以将吊灯的下坠归结为意外,但是,为什么会响起弦乐四重奏《死神与少女》的音乐,孙栎鑫检查过CD播放器,里面没有发现光盘,那么音乐又是何人操控,怎样操控的?凌远山睡下了,其余人都聚集在事发的餐厅内,难解的谜团,似那罩顶的乌云,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这是死神的诅咒,更确切地说,是欣然的诅咒”,莫也突然沉沉开口。他的话引发了恐慌,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了墙上的那幅死神画像。凌雅菻忽然爆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叫,“快把那幅画烧了,太不吉利了”。她仓惶起身,带翻了一把椅子。莫也冲过来,用惊人的大力气捏紧了凌雅菻的手,捏得她痛喊出声。同时,他的声音暴怒的在她耳边响起:“你敢烧画,我就烧死你!”凌雅菻失控的吼叫起来:“莫也,你这个疯子,我已经受够了。我偏要烧画,有种你把我烧死啊,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你尽管烧死我吧!”“有话好好说,不要动粗”,陶诺扯开了莫也的手,将他推到一边,又轻扶住凌雅菻的手臂,款语温言:“不能烧那幅画,那是欣然的遗作,是她留给这世间最后的纪念!”凌雅菻一把甩开了陶诺的手,她已经陷入了有些癫狂的状态。这时凌昭为走到凌雅菻面前,冰冷的声音如寒风吹过,“如果真是死神的诅咒,你把画烧了,诅咒会更加灵验。”凌雅菻觉得眼前一阵发黑,顿时天旋地转,她用手扶着椅子,脸色惨白,泪水如堤坝崩溃后的急流奔泻下来。陶诺摇头走开了,凌昭为也漠然转身,两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再无人理会凌雅菻。云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凌雅菻的惊恐失态肯定是有原因的,所谓做贼心虚,陶欣然的死,她绝对脱不了干系。与此同时,云岚也深切感受到了三个男人对陶欣然的一片真心,无论是深爱欣然的莫也,作为兄长的陶诺,还是视欣然为女神的凌昭为,仅仅是一幅遗作,都能让他们珍爱有加、呵护备至。陶欣然,你何其不幸,命厄华年,但你又何其有幸,被众星捧月般的顶礼膜拜。回去的路上,云岚和凌峻曕都很沉默,思想和浓重的夜色缠绕在一起,是一片模糊的苍茫。两人沿着小区的林荫道默默前行,相互依偎着,抵御满怀的寒冷。到了楼下,凌峻曕把云岚抱在怀里,“很晚了,我不上去了。不要胡思乱想,早点休息。”他的声音里有深深的倦意。云岚瑟缩着,不胜其寒恻,“如果没有今晚的聚会,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凌峻曕轻轻的叹息,“该来的,总会来的。”云岚终于完成了50万字的凌远山人物传记。她上门和凌远山探讨,进行最后的沟通修改。凌远山因丁奕炜触电身亡而受到刺激发病后,就缠绵病榻。眼睛也看不清字了,云岚就一段一段的念给他听。当晚,云岚还是留宿以前住过的那间客房。洗了澡,换上睡袍,她又走到了露台上。人的心境直接影响着观景的情绪,犹如此刻,惊涛拍岸的声响不再似呜咽低鸣,而成了一曲欢歌。春节还没过,凌峻曕就开始加班了,今晚没法陪她。她躺在床上睡意全无,觉得口干舌燥的,一骨碌爬起身来,决定去餐厅倒杯水喝。推开餐厅的门,立即有寒风袭来,窗户没有关上,幽暗的室内盛满风声,给人一种奇异的不安的感觉。云岚想要找到开关打开灯,只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另一个踏在红木地板上的脚步声。她停住,那脚步也停了,她再走,那脚步声又响了。云岚顿觉毛骨悚然,鼓起勇气,倏然回过头去,黑暗中,她听到了沉重的呼吸声。走廊的灯光照射进来,她清楚地看到了距离只有几步之遥的一个黑影,是的,不是人影,而是黑影,一个身穿黑袍的骷髅死神,左眼黑色,右眼血红。云岚浑身的血液几乎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她咬紧牙齿,脑子里已无意识,连恐怖的感觉都没有。身体紧贴着墙面,眼光直直的瞪着那个死神。死神一步步地逼近云岚,每一步都踏在了她的心上,她只能被动的,混乱的,听天由命的僵立在那里,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死神冰冷的气息已近在咫尺,云岚绝望的闭上了眼睛。死神在云岚面前猛然站住了,时间仿佛凝滞,每一秒都是那样的漫长而无望。云岚手脚都麻木了,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然而,脚步声重新响起,死神渐渐远去,直至完全消失在云岚的视线里。云岚似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她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真实的疼痛感,不是在梦中。苏梦蓉没有说谎,她确实也看到了死神。死神为什么会出现?他的目的是什么?她不相信这世间真有鬼神,而且听那死神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分明和人没有什么两样。云岚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对面的墙壁,那里悬挂着陶欣然的遗作《死神的微笑》。丁奕炜出事后,那幅画作就没有被动过。凌海波觉得不吉利,想要将餐厅封闭。但凌远山不信邪,坚持要继续使用这个餐厅,凌海波只得无奈作罢,他让人将整栋副楼的线路及设备彻底检修,又将餐厅的音响也重新更换,以防再出现不测。云岚腿脚发软,踉踉跄跄的离开餐厅,冲进房间后立马将房门反锁,依然被模糊的恐怖感所笼罩。她不敢熄灯,就这样在一片光亮中躺了一夜,时睡时醒。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头胀痛得厉害。